
好的,这次来讲一讲韩国的年轻人
首先“年轻人”是一个相对概念这个大家都知道的,所以韩国近代史上,也就有很多届“年轻人”。主要的有三届:386一代,New Generation, 和Spec Generation。有一点特别的是,不同于国内按照出生年份来划分,韩国是按照进入大学的年代来划分的。“386一代”已经不符合“年轻人”这个语境了,这个词指的是:30岁前活跃于社会运动,在1980s进入大学,出生于1960s的这一代人。60年代到80年代是韩国民主化进程的重要阶段,年轻人,尤其是大学学生,在当中扮演了极其关键的角色。他们是那个时候的“年轻人“,也是我们看当代韩国年轻人的一个必要参照。
New Generation定义为1990s成为大学生的,按国内的说法应该是70后,认真讲也不能算”年轻人“。但这一代人同样也是一个重要参照系:这是韩国正面撞上亚洲金融危机,以及紧随其后的全球化的一代。这种进程给他们带去了几个特点:对于世俗观念的抗拒,拥抱外来(主要是欧美)音乐艺术以及观念。90年代的韩国有文化运动,其宗旨是为“当代独立自主”谋空间,重塑学校/学习,工作,和生活。但是这场文化运动拉锯战不过20年,这一批年轻人(主要是中学生)就退回了传统价值观念里,回到了按照父母和社会所期望的那样好好上学,找找工作的节奏里。
可以说从这一届年轻人开始,386一代的那种“血性”就开始消退了。80年代面对光州事件和六月运动敢于走上街头,和政府武装力量肉搏的劲头已经看不到了。90年代尤其是末期,被金融危机重重打击的韩国社会疲于整顿,同时也走上了新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的道路。资本主义对人性的消磨细微而又深入骨髓,可以说为后来的Spec一代以及当代韩国年轻人埋下了引线。
由于新自由主义和全球化进程开足马力向前走,社会阶层固化。如果没有幸运地成为精英里的一员,就等于被边缘化。这个时候其实就已经出现了题目里说的正式工和临时工之间的冲突。因为后金融危机的原因,找工作很难。找到工作的自然是小心翼翼不能丢饭碗。找不到的就只能打打工,做做自营小生意。但无论是打工还是做生意都是不稳定的。这种社会大环境引发的是担心和恶性循环:为了找到好工作,要上好大学;为了好大学,要把自己往死里学。年轻人的压力愈发大,只能在别的地方寻求发泄——于是有了韩国文娱产业的发展。他们看重自由,看重自我表达,看重自我实现,但在险峻的现实面前,这些期盼就只能通过消费文化产品来实现。
这个时期的标志性现象,一个是“徐太志风暴”,另一个是兴起对电子产品的消费。徐太志在韩国有“流行乐界总统”之称,时任韩国总统金大中也是他的粉丝,还曾写过亲笔信。他引入了欧美的摇滚和说唱让当时的韩国耳目一新,也给年轻人找到一个自我表达的载体。因此风靡全国,奠定自己在韩国乐坛教父一般的地位。他当时的音乐表达让Spec Generation有极大的共鸣:想要在保守的主流文化里,成为一个独特的“例外”,尝试不同的事物和生活方式,重塑个体和流行文化之间的关系等等。Spec Generation对于文化消费的热衷,本质上是在“政治表达的边缘试探”。另一方面,这种消费也给韩国的互联网产业和文娱产业打下了一个不错的基础。今天这两个产业在韩国都相当重要。
Spec Generation,2000s左右进入大学,也就是80后。更细分一点的85后在韩国被称为“80万一代”——工作太难找,85后担心自己以后要过上四处打工,每个月只能赚80万韩元的日子(约美金830元)。这一代人可以称得上是“年轻人“,基本符合题目里的描述。80后的话也是现在活跃在社会上的主要力量之一。
这届年轻人有几个特点:1-更多受到来自妈妈的教养(因为金融危机时大面积失业,相当一部分女性回归家庭成为全职主妇)2-非常反感风险和不稳定,3-独生子女居多,4-背负着被金融危机打击的父母的期望。Spec这个词来自于英文specification,中文翻译是说明书的意思。暗含自己的人生要像产品说明书一样精细,一条条仔细列出学历、经历、成绩,以求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Spec Generation也就因此非常追求效率,不再愿意尝试新东西,人生要投入到无穷无尽的竞争中去。
韩国职场和学校中的竞争激烈有其原因。 金融危机后,新自由主义经济指导下,对于人力资本的关注逐渐占上风,人的生产力被商品化,不再掌握在每个人手中。取而代之的是对生产力的投资,使其在劳动力市场上更有价值,能够被量化。
不难理解,Spec一代在政治上的兴趣大不如前。社会运动也好,政治活动也好,关于人权也好关于正义也好,都成了“不必要的麻烦”。大家都忙着“自我投资”,没有时间去思考社会议题,甚至没有思考这个社会是不是好的。
近年来还涌现了很多新词。比如“三不世代”“五不世代”和“七不世代”。分别指的是不要恋爱、婚姻、孩子(三不)、工作、买房(五不)、人际关系和人生希望(七不)。都说明了韩国年轻人对未来越来越低落,越来越没有动力。2015年的电影《诚实国度的爱丽丝》很好的反映了五不世代的生活状态。
不难理解为什么韩国年轻人觉得自己生活在地狱之中。这篇长文里没有提到的是韩国在思想观念层面的因素,比如僵硬的长幼秩序,上下级关系,性别不平等的。这些因素很大程度上加剧了“地狱”之感。不过,发生在韩国年轻人身上的一切,何尝不熟悉呢?
Ref:
Cho Hae- joang,“The Spec Generation Who Can’t Say 'No' : Overeducated and Underemployed Youth in Contemporary South Korea”(2015)
Woo Sŏk-hoon, “The 880,000 Won Generation” (2007)
Michel Feher,“Self- Appreciation; or, The Aspirations of Human Capital,” (PublicCulture 21, no. 1, 2009)
The Maeil Economics Daily, “S Generation: Who Are They?”(2011, 3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