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甄嬛传》开播。
当时，我仅十五岁，个性既中二又直男。
原本以为这部讲述一群女人，如何争一个男人的剧，将注定与我无关。
结果，却陪着我二姨，活生生把全七十六集刷了两遍。
现在，它的续集来了。
我二姨，也又来度假。
既然如此巧合，那就边写文章，边陪她看——
《如懿传》
写本文前，我数次采访二姨，询问她的观感。
毕竟，她是资深剧迷，具备颇高的洞察力。
果然，仅第一集，她就挑出个毛病：
“周迅的开门亮嗓，声音过于沙哑。”
“既缺乏角色应有的少女感，又破坏了观众对剧的初始印象。”
嗯……有理有据，批评的蛮正经。
接下来，二姨又发出两句感叹：
“哎，嬛嬛和我一样，又变老了许多。”
“这嬛嬛，在这剧里怎么更加恶毒了？”
二姨的话还没讲完，就被我打断：
“您可能更年期，记忆力有些衰退，嬛嬛早不就是这样了吗？”
《甄嬛传》最后一集，甄嬛联合叶澜依，不仅毒死雍正皇帝，还用“绿帽杀”让雍正临终前也不得安宁。
见到自己与果郡王所生的弘曕，甄嬛莫名掉下眼泪。
既已贵为太后，甄嬛为何还哭？
因为，在多年的权欲斗争中，甄嬛虽赢得无上荣华，却也失去了所有的敌人和朋友。
《甄嬛传》的最后一幅画面，迄今使我印象深刻。
将弘曕送出宫去，一切安排妥当后——
房中门帘紧闭，象征狭小的宫墙。
甄嬛，这个曾经心怀憧憬，两度拥有美好爱情的女子，如今只能孤寂地躺在榻上。
她在沉睡之中，回顾往昔。
然而，那不过是一代封建王朝的悲情故梦而已。
正如《红楼梦》的结局，各色女子聚在一起，最终酿成人间悲剧。
《如懿传》延续了这一悲剧。
前四集的主戏，并非周迅的如懿，而是先表述前朝的两位先辈。
首先，是先帝雍正的皇后——
乌拉那拉·宜修（陈冲 饰）。
穷极一生，费尽心计。
《甄嬛传》中，为了母仪天下，宜修毒死自己的亲姐姐。
而《如懿传》里，当甄嬛（邬君梅 饰）身居高位，便赐给宜修一杯毒酒。
正如第十一集，如懿教训大阿哥的乳母时，告诉大阿哥的那句人生道理：
宜修毒死皇后，结果自己也被甄嬛毒死；
乳母欺凌大阿哥，结果自己也被杖责赶走。
前朝之时，有一华贵妃，倚仗哥哥权势，在宫中盛气凌人；
今朝之中，也有一慧贵妃（童瑶 饰），借以父亲高位，在宫中颐指气使。
虽然，两人性格有异，一个热辣阴狠，一个无脑暴戾。
但，她们的角色定位，实际上颇为相近。
一有新人到来，就立刻对其使个下马威。
发现没？
无论《甄嬛传》还是《如懿传》，所要表达的其实都是一种微妙的轮回。
这种微妙的轮回，并不仅仅体现于皇后、嬷嬷、贵妃身上。
更体现于太后身上。
还记得《甄嬛传》里的太后，乌雅·成璧的成长经历么？
少女时，她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召入宫。
老年后，她遭到威逼，无奈毒死自己的情人隆科多。
她与儿子雍正表面和气，内里却各怀心机，暗潮汹涌。
甄嬛，不也是如此？
少女时，甄嬛在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召入宫。
中年后，甄嬛遭到威逼，无奈毒死自己的情人果郡王。
与成璧的微妙不同之处就在于，甄嬛原本想毒死自己。
但，在时代与强权的裹挟下，无论甄嬛选择哪一条路，都只能游向同一种宿命。
由于果郡王偷偷换了杯，甄嬛延续了成璧的轮回。
《如懿传》中，甄嬛与儿子乾隆（霍建华 饰）表面和气，内里却各怀心机，暗潮汹涌。
甄嬛不让乾隆和心爱的女人睡觉，乾隆也不让甄嬛在修好的慈宁宫安寝。
这，哪里像是对母子？
看完第四集，我又采访了二姨，她说：
“现在有点渐入佳境，如懿过了少女阶段，周迅的嗓音就不别扭了。”
“除了皇上我不太喜欢，这些人演得真好，让我想起《大宅门》。”
没错，二姨又说到了点子上。
青樱改名为如懿后，大戏帷幕就此拉开，各色演技派纷纷登场。
不过，最使我印象深刻的，倒并非两位戏骨皇后，也不是新晋女神辛芷蕾。
而是一位突然杀出来的女演员：何泓姗。
何泓姗，这个看似最嫩的姑娘，却把白蕊姬一角表现得力压众艳。
得到乾隆宠幸，白蕊姬初入后宫。
一早，她碰到了曾经高高在上，轻蔑自己琴艺的慧贵妃。
她向慧贵妃打招呼，口中讲的明明是赞词，语调却使聪明人听来充斥贬义。
讽刺的是，慧贵妃并不聪慧，不懂得明褒暗贬，表情还颇为得意。
如果说，蛮愚低智的慧贵妃，本质上只是凭借琴技，供乾隆消遣解闷的娱乐用品；
那么，灵动机智的白蕊姬，本质上则是懂男人心思，让乾隆欲罢不能的爱妾美姬。
得知乾隆生母出身卑微，白蕊姬便故意代入自己，试图引起乾隆的同情与共鸣。
注意：向乾隆抱怨吐槽时，白蕊姬那句“臣妾不服”，动作和语调十分邪性。
在开启上帝视角的观众看来，诚然有些矫揉造作。
不过，在乾隆这位骄傲的直男眼里，则难免会心生怜惜。
这就叫“戏中戏”，并非角色演给观众看，而是角色演给角色看。
本周情节中，我们已经得知，白蕊姬实为甄嬛派到乾隆枕边的卧底。
白蕊姬如此了解乾隆的内心，是因背后有“主子”暗中指点。
白蕊姬敢于自残，并污蔑如懿伤害自己，也是因背后有“主子”在撑腰。
什么意思？
这是宫斗？
还是“无间道”？
白蕊姬污蔑如懿失败，甄嬛就逼小太监认罪，以保护王牌间谍的周全。
这是皇家作风，还是黑道行径？
你看，曾经那个单枪匹马，勇屠各方恶龙的少女甄嬛，如今俨然已成宫中最大的恶龙。
黑格尔说过：“中国没有历史，只有轮回。”
这句话，如果非要较真，当然不够严谨。
但，我们细细品酌，这句话是不是应了清朝最大的弊病？
由下至上，各个阶层严丝合缝，拒绝接收外来信息，形成一种封闭式循环体。
当如懿碰见郎世宁（Steven 饰），对西方的一夫一妻制心生憧憬时，乾隆却高高在上地批评道：
倘若翻开历史，我们能够发现，几乎在乾隆批评如懿的同时期——
英国爆发产业革命，发明了蒸汽机；
美国爆发独立战争，华盛顿成为合众国首任总统；
法国爆发资产阶级大革命，将路易十六送上断头台，人类新纪元就此诞生……
反观“天朝上国”，所谓的乾隆盛世，不过是一个腐朽体制走向败亡的开始。
在这个腐朽体制的最上峰，贵族们受困于宫廷之内，思维停滞却不自知。
除了如懿。
饱读诗书，与皇上灵肉皆通的如懿，正面临与当年甄嬛相似的命运轮回。
而，正如甄嬛与成璧有微妙不同，如懿与甄嬛也有微妙不同。
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处细节——
遭到白蕊姬陷害，如懿联合海贵人（张钧甯 饰）予以反击。
结果，如懿虽然获胜，可当她从战场回到延禧宫，却没有丝毫快意。
她反倒哭了，就像初入社会，遭受欺凌的少女那般流泪。
众人面前，她是娴雅稳重的娴妃；内心深处，她保留了那颗少女初心。
注意：这段哭戏哀而不伤，不过度挑起观众情绪，而是一种内敛、隐忍、含蓄，足以证明周迅真正的实力。
如懿是乾隆真正的妻子。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个叫青樱，一个叫红荔。
在乾隆眼里，慧贵妃是玩具，白蕊姬是妾姬。
皇后是给外人看的面子，如懿才是与自己同心的里子。
没错，虽然同为皇帝——
少年时便与如懿相知的乾隆，和把甄嬛当作政治工具的雍正，也有微妙不同。
但，在这封闭且畸形的深宫之中，无论何种炽烈无杂质的纯情，都只能游向同一种悲剧宿命。
《清史稿》记载——
原因，不明。
死因，不详。
关于她的历史，可说一片空白。
《如懿传》试图用戏剧，去填补那段空白。
而我们知道，优秀的戏剧，往往是无解的两难结构。
换句话说，如果乾隆是个恶人，杀死了好人如懿，那这部戏其实没太大意思。
只有把乾隆设定成明主，身陷于无解难题，无奈之中将爱人如懿毁灭，那这部戏才算高级。
第十八集起，经过慢工铺垫，《如懿传》爆发了首个大高潮情节。
后宫各妃，联合下人，一口咬定如懿心如蛇蝎，谋害皇嗣。
包括如懿的贴身侍女，阿箬（曾一萱 饰）。
阿箬诬陷如懿时，二姨入戏极深，连连赞叹周迅的演技。
有必要回顾下这一整段情节——
最好的闺蜜，毫无征兆地，突然要把自己扔进地狱，什么感觉？
不是抓狂，不是发疯，不是歇斯底里，也不是像之前那样哀婉地流泪。
而是难以置信、哭笑不得，三观如同用力磨碾的牙齿，几乎快要崩碎。
为了诬陷能够成功，一名小太监甚至以命相博。
碰到这样的“死谏”，皇帝该如何处理？
戏剧性的一幕来了——
面对四人的指控，乾隆毫不相信，而是对如懿说：
如懿面露些许微笑，可瞬息间神情又恢复凝重。
乾隆是她的丈夫，当然懂得她的为人。
但……何为皇帝？
所谓皇帝，其实只是国家的一个象征而已。
往深了说，国家就像一座金字塔，根源部分是由人民组成。
底层人民的奠基，决定了中层（政府）的结构。而中层的结构，决定了塔尖（皇宫）的思维与行动。
简言之，皇帝表面上权大于天，实际只是鹤立于塔尖之上，为人做事处处都要受限制。
裁决前，乾隆与如懿复杂对视。望着如懿绝望的眼神，乾隆终究还是扭过头，对甄嬛说：
乾隆为何如此铁石心肠？
正所谓，有果必有因。
看似难以理解的情节，其实早在第一集中就已铺垫完毕。
乾隆与父皇雍正（张丰毅 饰）聊天，谈及“国事与婚事”时，雍正对儿子训诫道：
这段话，影响并概括了乾隆逐渐黑化的全过程。
多年以后，为使众人心服，乾隆违背本心，将如懿打入冷宫。
接着，为了救出如懿，乾隆又潜心设局，封自己痛恶的阿箬为常在。
再往后的情节，我即使没看也能猜个大致——
乾隆成功查出真相，接回饱经风霜的如懿，并将其封为皇后。
但，两人的裂缝已经撕开，再难重拾美好的感情。
只因为，乾隆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懦夫。
面对恶毒势力，他不断在牺牲自己的初衷。
虽然换取到实际利益，却变得愈发面目可憎。
在我看来——
拿《延禧攻略》和《如懿传》作横向对比，其实没有太大意义。
《延禧攻略》的剧作，偏于网络爽文。
情节密集紧凑，使观众产生“逆风翻盘”般的剧烈快感。
当然，《延禧攻略》的“翻盘”手段，也十分值得玩味。
而《如懿传》的剧作，则偏于古典小说。
二十集是起，四十集是承，六十集是转，八十集是合。
使观众产生“品工夫茶”般的细致体验。
看完二十集后，我与二姨看法相当。
认为此剧即使目前尚不及《甄嬛传》，也定可赶超绝大部分宫斗作品。
果不其然，豆瓣评分，已从首播时的6.5升至7.2。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还是有许多观众，不像慧贵妃那般心急浮躁，只爱吞食稍纵即逝的快餐食品。
这说明，还是有许多观众，愿意像如懿那般沉稳含蓄，静待细品口感递进的宫廷料理。
最后，就用一首如懿教给大阿哥的，与皇上和某些恶毒势力不相为谋的诗当作结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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