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过《阿飞正传》的人,都会记得那句经典的台词,“有一种雀仔没有脚,它只能不停地飞,它一生只能落一次地,就是它死的时候。”
多么伤感的自我实现的预言,张国荣本人就是用死亡来落地的。要理解这句话,就要回到电影里,去理解主人公旭仔说这句话的前提,他的养母为什么告诉他不是亲生的,但又不告诉他亲生母亲到底是谁。我想,答案只有一个,她想折磨他。
人为什么要折磨另一个人?电影《苦月亮》中有一句经典的台词:“折磨一个不爱的人,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养母这么做也只有一个答案,她爱上了这个养子。
畸形的母爱
她曾是一个有些姿色的舞女交际花,年老色衰时,只能靠旭仔亲生母亲每个月汇来的50美金生活。如果她够理性,她就应该不要告诉这个儿子真相,而是把他培养得勤劳、孝顺。从旭仔的作派来看,养母从小宠爱他,他没什么技能,只会飙车、喝酒、哄女孩。养母为了把他留在身边,自己还搭了不少钱进去,不然旭仔没那么多钱租房、买车。
等到旭仔18岁,他的生母不会再汇钱过来。养母陷入两难的境地,如果不说出来,长大成人的儿子就要娶妻生子,一大笔开销不说,旭仔会因为自己的家庭而疏远她。一旦说出来,依她对旭仔的了解,他一定会去找自己的生母。
这种畸形的爱,让养母作出了一个畸形的选择,告诉他一半。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又不让他知道谁是亲生母亲。只要捏住这个秘密,旭仔就会始终纠缠她,离不开她。爱而不得,就会变成纠缠和折磨,就像她说的:“我就是要你恨我,你就不会忘记我。”
恋母情节
每个男人或多或少都有恋母情节,旭仔是一个很敏感通透的人,他跟养母相依为命18年,感情不可谓不深厚。
养母喝醉吐了,他用手给她擦嘴,他那么爱干净的人,如果不是心里有爱,是不会有这么亲密无间的动作的。
关于他的爱干净,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情节。他每次头发乱了,会第一时间梳好。头发,在我们的文化符号里,代表着心思。最著名的莫过于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在片中他梳了好几次头发,说明他当时的内心秩序紊乱,但不想表现出来。第一次是跟前女友苏丽珍分手的时候,第二次是打养母的小白脸。
说到他打那个小白脸,根本就不是教训那么简单,他抡起锤子,其实是动了杀机。但当时旁边有个很像养母的人,就是后来他的第二任女友咪咪,所以他没有杀那个男人,而是砸破了镜子。这就是典型的“杀父娶母”的俄狄浦斯情结,只不过王家卫导演做了符合人物设定的变形。
每当他心里乱,额前的头发就会掉下来。唯独在养母面前,哪怕是最懒散的状态,都没掉下来过。当他得知养母要去美国了,他恨恨地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留下来。”
养母骗他要去美国,其实是给他下最后通牒,想要他承认自己的感情。她说:“我根本不想走。只是过两年我老了,你养我啊?”旭仔说:“养不来就揽住一起死咯!”
养母对旭仔彻底失去了信心,所以他撕掉了旭仔一直以来的伪装。在揭开真相时,导演用了这个过手腕的镜头,像是旭仔把养母揽在怀里。
从旭仔成年以来,他一直放纵自己,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全世界都对不起他。养母早就看出,这是他逃避现实的一个借口。张国荣的演技真是细致入微,当被人看穿,他整个人都泄气了。
一句台词都没有,却把旭仔的心理状态表现得极为准确。如果不是角色上了身,肯定达不到这种状态。
一部映射内心的电影,一定有一个题眼,我认为就是养母这句:“你不要有一天让我晓得,你自己在骗自己。”
旭仔就是被这句话卡住了,他爱上了养母,却嫌弃她的年龄和出身。他想待在养母身边,又找不到自己应有的位置。所以他把自己比喻成那只没有脚的雀仔,无处安放,只能流浪。
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但都失败了,我们来看他的两次挣扎。
苏丽珍是一个乖乖女,跟养母完全是两类人,他希望通过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为了追她,他每天去喝一支汽水。
苏丽珍是被他那句情话打动的,“因为你,我会记得这一分钟。”这不是一句花言巧语,而是他能给的最大的承诺。
他是一只没有脚的雀仔,停留就意味着死亡,却愿意为苏丽珍停留一分钟。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愿意为你去死!”这句话让苏丽珍此后念念不忘,要死要活。
如果电影是一个情人,那么王家卫导演真是整个华语电影界最会谈恋爱的男人。
两人缠绵了几个月,苏丽珍毕竟是平常女子,遇到爱的人,就会想天长地久。她说要搬来跟他一起住,他同意了。她又说要结婚,不结婚就分手,他们的爱情就走到了尽头。
旭仔被生母抛弃,他想要一份无条件的爱。这个要求对于普通女人来说太残忍了,没有女人强大到既可以做母亲,又可以做情人。苏丽珍只好离开。
另一方面,一旦结了婚,他就跟养母彻底断了那层牵挂,进入另一种生活,他舍不下。
良家女孩不合适,就找一个风尘女子,她们不需要一生一世的承诺。旭仔第一次见咪咪,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里有一个细节,咪咪第一次穿的衣服上的装饰,跟养母那对遗失的耳环是同款。她一身的假珍珠,却没有一颗真珍珠,所以旭仔把耳环送给了她。
因为咪咪像养母,这让旭仔的恋母情节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她脸皮厚,不像苏丽珍那么敏感、细腻,赶都赶不走,这让旭仔找到了两性的安全感。
每当旭仔以某种方式靠近养母时,他就会跳曼波舞,一次是咪咪非要他记下她的电话号码,一次是他在菲律宾找人买了美国的护照,他当时以为养母在美国。
曼波舞是非洲和中南美洲文化的混合产物,表现人被半催眠时的狂热状态。这就印证了养母的那句话,“自己骗自己”,他用咪咪来替代了养母,却催眠自己这是正常的爱情。
这种催眠状态没多久就被咪咪的一句话捅破了,看他整天无所事事,又总是无精打采,以为他没钱用,咪咪说:“我养你啊!”
这句话是他跟养母关系的轮回,他不得不从催眠状态醒过来,他把咪咪赶走了。
旭仔最终找到了亲生母亲,她是菲律宾的贵妇。她碍于身份没有见旭仔,但她很想看看旭仔的样子,旭仔没有给她机会。他说,我只不过想看看她,既然你不给机会我,我也不会给机会你。
生母不肯与他相见,他只好去美国找养母。他用了作死的方式搞到一本美国护照。我想,他是故意作死的,如果他想好好去找养母,他完全可以先回香港筹到钱再去美国。
而此时的养母正在香港,她似乎感知到了旭仔的死亡,摆了满屋的白花,拿出年轻时的照片,找了一个酷似旭仔的年轻人。她眼角泛起泪花,拉起情人的手,用力拥抱自己,幻想着这是旭仔的拥抱。
写在最后
越看张国荣的电影,越觉得他是用生命在演戏。他塑造的角色,深刻细腻,似乎洞见到了人性最幽深的隐痛。
艺术是残酷的,就像他演的程蝶衣说的,“不疯魔,不成活”。艺术又是温柔的,他用生命祭出的每一部片子,都成了我们深沉的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