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殊的歌词大多是宴席间的欢愉,但晏殊的词作中也有写愁的作品,只不过晏殊笔下的愁,是浅浅的忧伤,是淡淡的哀愁,这些词表达了他对人生的思索,而对人生的思索是共情的,也就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
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就是一首对人生、对生命进行诗意探讨的作品。原词如下:
晏殊是宋初词坛的代表人物,晏殊的词大多抒写宴席之间的闲情雅致和男女相思、离情别绪的幽怨哀婉,所以闲情雅致和幽怨哀婉成为了晏殊词的两大风格,如“一曲新词酒一杯”、“不如怜取眼前人”,这些影响深远、蜚声词坛的名句就是晏殊的手笔。
晏殊,字同叔,临川(今江西抚州市)人。晏殊14岁便以神童身份参加殿试,面对皇帝,晏殊表现得超乎寻常的沉稳老练,他和几千名进士一起参加“殿试”,面对由皇帝亲自监考的大场面,面对年龄比他大、阅历比他丰富的其他考生,晏殊表现的从容自若,丝毫没有怯场。
《宋史》记载:“殊(晏殊)神气不慑,援笔立成”。宋真宗大喜之下,赐晏殊“同进士出身”。这一个殊荣和其他科举进士一样,所以晏殊拥有了一张含金量很高的仕途入场券。
晏殊一生历任要职,世称晏元献。晏殊仕途一帆风顺,官也越做越大,他的职业生涯最为亮眼的业绩便是他多次提拔后进,像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人皆出其门。
晏殊少年得志,仕途顺畅,曾担任过宰相,他的朋友圈大多是与他一样的士大夫阶层,所以宴饮、歌舞、聚会是他们工作之余的主要娱乐休闲方式。
加之歌词本身的音乐性,词的休闲娱乐、娱乐助兴的作用也就格外被文人士大夫阶层青睐,这也决定了晏殊的歌词创作是围绕着闲情逸致的生活而展开的。
晏殊地位尊荣,喜欢在家中大摆宴席,招待宾客,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晏元献虽早年富贵,而奉养极简。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盘馔皆不预办,客至旋营之。”
晏殊工作之余过着“喜宾客,未尝一日不宴饮”的歌舞助兴、诗酒消遣的生活,他还愁什么呢?
这首《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恰好是词人内心情感的折射,透过字里行间的表达,我们会发现,原来词人的闲愁是对美好事物容易失去的惆怅,也就是对春光易逝的伤感之情。
开篇句“一曲新词酒一杯”,词人以轻松舒缓的旋律、音韵协婉的曲调、朗朗上口的文字,为读者呈现了一个极具视听感的宴会现场。
欢愉的宴会现场让人心情舒畅,词人沉醉于宴饮上的歌舞和吟唱,这样的宴会现场和娱乐氛围激发了词人的情思,极致的视听体验和享受激发了词人的情思,他现场填词一阕,为宴会助兴。
可是接下来的一句“去年天气旧亭台”,字里行间似乎又隐隐地透出词人内心的一丝伤感。原来是词人回忆起了去年的一场宴会,去年的今天是多么的欢乐和热闹,可是岁月匆匆流逝,如今却要独自一人来感怀曾经的美好时光。
词人抬头看着美丽的夕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词人不禁感慨:明天还会再来,而匆匆流走的美好时光却是一去不复返了。
晏殊对夕阳这一自然景物的描写恰如其分地透露出内心的伤感,使他的主观情感同夕阳这一自然现象相互融合,交织在一起。
晏殊以“夕阳”为中心,情、景、理,融为一体,表达了人的生命短暂与自然宇宙永恒的困惑与无奈。在低喃浅唱中流露出词人几分闲适的清静和时光易逝的人生迟暮感,也给读者带来了几许感伤、无奈与惆怅。
下片主要是在写春天即将过去,百花争艳的场景即将消逝,随之而来的是遍地落红的暮春场景。词人为什么对落红这样敏感呢?原因很简单,在晏殊的眼中,百花代表的是春日里美好的事物,可是随着春天的渐行渐远,美好的也将转瞬即逝。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暮春时节,繁花即将落尽,是季节更替、时光流逝的自然现象,词人虽然触景伤情,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燕子秋去春归,又飞回到往年筑的巢中。
燕子是中国古代文学中的原型意象,有着独特的文化意蕴。首先,燕子代表着季节的变换和时光的流逝,燕子是候鸟,秋去春来,词人是借候鸟迁徙写岁月流逝,预示着大自然的规律无法改变;其次,燕子双双飞反衬词人的孤独寂寞。
晏殊词通过燕子意象的运用,表达了词人绵绵不尽的愁绪和对人生迟暮的理性思考。
当词人看到飞回庭院的燕子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美好的日子却一去不复返。宴席结束,宾客们都陆续离开,词人独自在园中的小道上徘徊,莫名的闲愁就像涟漪一样在心中层层泛起,让词人久久不能平静。
是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去年的花,今年还会开,去年飞走的燕子,今年还会再飞回来;去年的杨柳枯了,今年还会再绿;去年的桃花谢了,今年还会再开,有再开的时候。可是时间却一去不复返了。
真正的文学艺术作品,不仅要表达出人们想说的,也要将人们想说却说不出的微妙情感表达出来。
“花落去”与“燕归来”这两个意象,本来是自然界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但是词人加上了“无可奈何”和“似曾相识”以后,便把这极其普通的自然现象纳入到人生有限而时间永恒这一哲理中来了,用比拟的手法表现出一种脱俗旷达的怀抱与含蓄内敛的情调。
因此说词中“夕阳西下几时回”的咏叹,绝非词人的无病呻吟,“小园香径独徘徊”,更不能完全等同于排遣闲愁的漫步。词人以有限的生命来体察无穷的宇宙,把人生放到时空这一广大范围中来进行思考,于是,这首词便具有某种厚重的哲学韵味了。
这首词之所以流传千古,首先是善于捕捉生活中刹那间的感受,并把这种感受提升到具有某种哲理意味然后再尽情抒写。
晏殊作词,善于抓住日常生活中的瞬间感受,将主观情感融于明朗的自然景物中,从而营造出清新的意境,词中蕴含着词人雍容闲雅的生活态度,往往表现出词人对于精致生活的眷念和人生迟暮的伤感之情。
词史上有一个有名的故事,是关于晏殊和柳永两人的一段对话,据说,柳永考中进士后,吏部给他的官职与柳永的期望相去甚远,柳永为此到晏殊跟前寻求帮助。
当时晏殊担任宰相一职,是有名的富贵词人;而柳永是草根词人的代表,他的歌词风行秦楼楚馆。
晏殊问柳永最近是否能在填词作曲,柳永回答说和晏公一样,也经常填写一些歌词,晏殊说他虽然填词作曲,但不曾填写“彩线慵拈伴伊坐”这样的艳俗之词,柳永明白了晏殊的言外之意,就是晏殊不喜欢他的词曲,于是便怏怏不乐地离开了。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看出晏殊和柳永不同的词作风格与审美,晏殊对柳词的粗俗颇有微词,从而显示出晏殊作词尚雅的审美取向。
从这首词中可以看出,晏殊面对现实生活中的时间流逝与人生的聚少离多时,不仅产生了一种衰老感和孤独感,而且还难以自拔,常常沉浸于孤苦之中。
韶华易逝,朱颜易改,亲朋易散,人生乐事知多少?词人内心经常疑虑重重,纠结无奈至极,所以词中又充满了他对人生的空幻感。
但是晏殊在表达这种空幻感的时候,很明显没有“丧”的感觉,首先一点就是他的词作格调舒缓,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娓娓道来;其次晏殊词作的语言精美雅致,淡淡的忧伤中透出超脱的气度,在闲情雅致的气象中寓含幽怨哀婉,形成闲情雅致与幽怨哀婉并行不悖的风格。
这样的风格为他在词史留下了很好的名声,因为他的词作上承五代词人韦庄、冯延巳清新婉丽的余韵,下启晏几道、秦观等婉约派蕴藉淡雅的先风,可以说,晏殊是北宋词坛上具有承先启后作用的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