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杯酒释兵权”从表面上看,只是一场开国皇帝为了保证政权的稳定性,解除开国将领所掌握兵权的一个政治举动;与其他朝代相比,区别仅仅在于没有流血。甚至坊间会觉得,太祖用一种有些狡黠的方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其实不止这些。
我们一般都认为,唐宋两朝都是治世,有自己的一系列规章制度并且大致可以照常运行;二者中间夹杂的五代是个乱世,在乱世中,许多不同寻常的事情会发生,不合常理的制度会出现。但是却忽略了,每个治世都是从乱世过来的,宋初的一个重要政治课题就是从五代的乱世中走出来,拨乱反正,建立起太平治世中所应有的制度。而“杯酒释兵权”就是重建政治秩序的其中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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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酒释兵权”的故事,现在通常所引用的是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的版本,其实最早的是王曾的《王文正公笔录》,然后是司马光的《涑水记闻》等。但不同的记述不仅简略不同(《涑水记闻》更详细),关键是时间以及诸将领后续的职务安排都不一样。李焘在《长编》中,采用了王曾的时间以及后续安排,而用了司马光的情节。所以学界一直有人质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主要有以下几点理由:
1、 时间。按照《长编》的记载,杯酒释兵权发生在建隆二年七月,而六月初,宋太祖的母亲杜太后刚刚去世,太祖应该处于服丧期,有没有可能宴请石守信等人?
回答:关于丧期的长短有着不同的规定,天子例“以日代月”,也就是说,一天当一月,《宋史·礼志》对此有记载,六月二十五日除服。杯酒释兵权的七月,已经不在丧期了。在丧期内,禁止饮酒作乐;而丧期过后到11月除了特别隆重地大宴,一般的宴席不禁止。翻看《宋会要辑稿》就可以看到,在七月和十月,太祖都曾办过大宴,所以宴请几个老朋友、老下属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2、 详略问题。王曾的记述和司马光的相比,简略很多,很明显在后世流传的过程中有人为的夸张和渲染。而且王曾已经是真宗、仁宗交替之际的臣子,并不是太祖同时代的人,他的记述有多少可信度。
回答:一个故事在流传的过程中,会变得越来越详细和绘声绘色,这简直是肯定的。你看司马迁写的鸿门宴,每个人的表情和声音他都能描写到,难道他身临现场了吗?但是这与事件的真实性并不冲突。王曾的记述,虽然简略,但基本的关键词和框架都已经有了。而且与《长编》相比较,乾德二年,石守信等人确实离京去了地方。而且王曾的人品也很可靠,性格稳重,不确定的事应该不会瞎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对《王文正公笔录》一书的评价是“(王)曾练习掌故,所言多确凿可据。故李焘作《通鉴长编》往往全采其文”。几个方面综合来看,王曾的说法应该是靠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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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茶魔术猫 答案中也提到了,宋初大的军事变动,一个是收中央禁军兵权,一个是收藩镇兵权。而禁军与藩镇为什么会这么重要呢?还是要从唐朝和五代讲起。
唐朝的军队制度在玄宗朝有个比较重要的变化——由府兵制转化成募兵制,简单地说,府兵制就是义务兵制,所有的人都有义务当兵,平时在家里种田,轮到你了就去替国家当兵,期满了再回来继续种田,而且当兵要自备行李武器干粮;但是这个制度,玄宗时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于是慢慢地改为了募兵制,也就是雇佣兵制,出现了专职的军人。玄宗时疆域又特别大,驻守在那里的兵士天长日久地不回来,都成了将领的私人。安史之乱爆发之时,安禄山一人身兼三镇节度使,掌握着三镇的民政、财政和兵权。爆发之后,中央政府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力来应付,只能依靠驻扎在其他各地的节度使来平定。所以安史之乱之后,一方面为了酬劳,另一方面也确实没有足够的实力收回节度使的权力,于是节度使的权力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了藩镇。
唐朝灭亡之后,五代的朝代更迭特别频繁。这种现象就是藩镇势力太大导致,藩镇的兵力足以推翻天子,便带兵打入中央自立为帝,原本自己在藩镇的兵力就成了禁军。而由于能当天子的藩镇兵力在其他藩镇之中原本就是最强的,所以慢慢地,藩镇势力便不敌中央禁军。等到五代的最后一个朝代后周之时,禁军已经成了精锐,藩镇倒无足轻重了。赵匡胤以及他的开国将领都是中央禁军的统帅。所以赵普称禁军为“腹心之患”,而藩镇为“肢体之患”。而“杯酒释兵权”的对象,也都是中央禁军的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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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插一张北宋初期禁军高级将领变动示意图(图片来自聂崇岐先生《论宋太祖收兵权》)
从左边开始看:
第一列: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是宋初禁军的两个部门。
第二列分别是两个部门的最高将领。侍卫亲军司分为马军司和步军司。最高首领是统管马军司和步军司的马步军都指挥使,然后是副都指挥使和都虞候。然后是各司的首领,即马军都指挥使和步军都指挥使。殿前司的最高首领是殿前都点检,赵匡胤陈桥兵变之时即为殿前司都点检。
三到六列是“杯酒释兵权”之前的禁军变动情况(杯酒释兵权发生于建隆二年七月),第七列是之后。
人名大家都不熟,大致可以这样理解。在“杯酒释兵权”之前只是小规模的调整,主要目的是把禁军中非太祖心腹的将领换掉,代以他的心腹将领。而从最后一列可以明显看出,无论是殿前司还是侍卫亲军司,“杯酒释兵权”之后,侍卫亲军司和殿前司的最高统领都被撤掉了,而且日后也没有再补齐。这一手调整,把禁军最高统领裁撤而以原本没那么重要的官职任首领,降低了这个职位的威望;另一方面,也不再用杰出的将领来典禁军,减少士兵对将领的向心力;侍卫亲军司不再设马步军都指挥使,马军司与步军司渐渐割裂开来,形成了殿前司、马军司与步军司并列(合称“三衙”)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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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的原话说的非常清楚,“稍夺其权、收其钱谷、制其精兵”。分别是从民政、财政和兵权三个方面来说的。
一、 民政。宋朝建立之时,并没有完成中原地区的统一。在统一的过程中,每消灭一个国家,原来的地方官难以全部废除,于是另外再设通判。而通判的作用一方面协助地方官,另一方面也起到了监视的作用。后来又从中央任命京朝官做知州,提高对节度使的制约。另外一个重要措施是罢支郡。每道(或称路,地方行政单位)之中,节度使所驻扎的州,称为首州,其余的称为支郡。太祖统一中原的过程中,新收复的州下令直接隶属于中央了。但原来属后北周的州,仍归节度使管辖。太宗即位之初,赵普任河阳节度使之时,有下属向太宗告状,称赵普欺负他,要求直接隶属于中央政府,不再隶属于河阳,太宗同意了。没过几个月就下令,全国其他地方的支郡都不再从属于节度使管辖。节度使所管理的,不过是首州而已。
二、 财政。中晚唐的节度使,赋税大部分留在自己手中,上缴中央的极少。赵普任相后,劝太祖改变这种现状,于是太祖下令,除必须的财赋外,其余尽交中央。后来又在地方设知州,每路设转运使负责财政,地方基本就没什么多余的钱了。
三、 兵权。周世宗柴荣在世之时,就曾经要求地方将精兵选宋至中央充禁军;宋太祖依旧延续了这种做法。只是更为标准化——中央用木头做好兵样子传送到各地,要求符合条件的一概送到中央充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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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普。
赵普是从宏观的角度来看这件事。 “腹心之患”和“肢体之患”的定位、解除禁军和藩镇的手段,简直是指明了宋初皇帝掌握军权的发展方向和步骤。以后的几十年中,无论是太祖还是太宗,都是按照他的这个思路在往下走。皇帝解除了地方藩镇的势力,消除了中央禁军的威胁,走出了五代“兵强则逐将,将强则易君”的阴影,奠定了北宋“无内患”的基础。
赵普有私心吗?当然有,“陈桥兵变”之事,赵普是主谋之一,但是北宋建立后,他仅仅是枢密直学士;而石守信等诸人已经是禁军统帅,地位远远凌驾于他之上。赵普作为开国功臣中的文臣之首,对此当然有意见。他出于私心,想要解除这些人的兵权,也是可以想见。但是更深层的因素在于,太祖是武夫,手下身居要位的也都是武夫。如果作为文臣的赵普不出来为文人争取权益,以后的宋朝是武夫当政还是文人掌权?事实上,“杯酒释兵权”后不久,赵普即出任枢密使,后又独相十年。太祖去世之后,太宗也是亲近文人的性子,大开科举之门,才形成了日后文官统治的宋朝。
2、 太祖。
太祖在这件事上,也许看得没有赵普长远,但是太祖的长处在于他个性的宽厚。“杯酒释兵权”的首倡者是赵普而不是太祖。赵普一再劝太祖解除诸将兵权,他不肯。而赵普最终说服他的理由也是“我知道他们不会背叛你,但保不齐手下人为了贪图富贵而谋逆”(臣亦不忧其叛也,然熟观数人者,皆非统御才,恐不能制伏其下。苟不能制伏其下,则军伍间万一有作孽者,彼临时亦不得自由耳)。太祖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站在当时来看,更多的是为了防患。他是怎么做的呢?第一、解除禁军高级将领的兵权;第二、仅仅是解除禁军兵权,并没有彻底解除手中的权力。他们到了地方上,仍然有财政权和地方的兵权。实际上,在日后统一中原的过程中,许多将领又再次参与进来。如王审琦出征太原;符彦卿统一湖南荆南等。第三、联姻。把妹妹和女儿分别嫁给了他们。一方面当然有政治上的考量,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是表示,我对你们是极为信任和亲近的,我们荣辱与共,我会保全你们的利益。太祖的其他影响,下节再说。
——————————————————对后世的影响—————————————————
这样统贯地看下来就很明显了,“杯酒释兵权”仅仅是自太祖继位到太宗统治的几十年中,将军权掌握在皇帝手中的一小环;而“掌握军权”又是宋朝稳定政权的一小环。实际上,从唐朝到宋朝,发生了许多重大的变化,与稳定政权相关的,就是“宋朝无内乱”。大规模的皇储之争、宗室内斗、女主夺权、外戚跋扈、宦官专政都没有,除了宋初四川的王小波起义(四川比较特殊),连大规模的农民起义都没有。这些都是在宋初奠定的制度基础,所以宋朝人对于本朝的“祖宗之法”极为自豪。从北宋到南宋,夸赞的言语屡屡不绝。
但是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制度性的东西,我还想说些别的。就是,“杯酒释兵权”暗藏着任何一个朝代开国之初都会面临的问题:如何处理皇帝与开国功臣的关系。“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固然是最简单的选择,但是开国之初的血雨腥风,难道不会影响带个朝代后继的政治风气?
即使是暗藏着政治考量的权力转移,太祖都做得一团和气。他不杀周恭帝,不杀南方小国家的降君,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者,无疑给新生的朝代以平和、宽松的政治气氛。《宋史》中称“自古创业垂统之君,即其一时之好尚,而一代之规模可以豫知矣。”“(太祖)在位十有七年之间,而三百余载之基,传之子孙,世有典则。遂使三代而降,考论声明文物之治,道德仁义之风,宋于汉、唐,盖无让焉。呜呼,创业垂统之君,规模若是,亦可谓远也已矣!”所以宋朝才会有了士大夫政治,才会有后世皇帝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士人觉悟,也才会有文明的、繁盛的宋代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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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也关注了很久了,一直没有来写。因为觉得,如果铺陈开讲,其实是个非常大的题目。即使是从狭义的角度,也会牵涉到比较宏观的整体性的政治策略,所以迟迟不敢下笔。今天冒昧来写几句,只是珠玉在前,已经有过千赞的回答了,不知道会有几个人能看到这个回答。
如果想进一步地了解,我推荐聂崇岐先生的《论宋太祖收兵权》(收入《宋史丛考》,中华书局出版社,1980年)。在聂先生之前,普遍认为,“杯酒释兵权”即是“罢藩镇”,而聂先生在文中对这种说法提出了质疑,认为“杯酒释兵权”为收禁军兵权,之所以出现这种误解,与《涑水记闻》的行文有关。此外,王育济老师的《论“杯酒释兵权”》(《中国史研究》,1996年03期)也对此前的多种怀疑真伪的声音进行了辨析。我的主要观点来自于他们,自己只是整理和搬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