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海》本质上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悲剧。在这场飞蛾扑火的浪漫之旅中,韩寒“在艺术上的个人意志战胜了在票房上的商业逻辑”,最终只能面对意料之中的曲高和寡、票房惨败。
韩寒:“这部电影前后用了两年多,是积累创作了很多年才能得到的表达机会,我觉得那些克制与张扬,片刻的欢愉与永恒的忧伤都在里面燃尽了。”
以下为《四海》部分内容的长文分析
一、only fools rush in
二、showta哥、广州塔的象征
三、可怕的反派红尘分析
四、超现实主义分析
一、 only fools rush in
出自猫王歌曲《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上下完整歌词为
Wise men say 智者说
Only fools rush in 傻子才会陷进去
But I 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with you 可我仍情不自禁爱上你
然后来看电影中的关键台词。
欢颂:“你说,我为什么会陷进去呢?” “那你陷进去过吗?”
阿耀:“那没有,傻子才会陷进去”。
先简单解释一下,欢颂的话是一语双关,既指摩托车陷进泥里,也指自己陷入爱情。而这三句歌词,用中文来总结,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当阿耀对欢颂在海边表白时,欢颂以“有坚定的目标”、“影响思考”为由拒绝了阿耀。但在阿耀因比赛而撞车从医院出来时,她却迫不及待地想要询问阿耀的状态,并且,她刻意先询问动兔的状态,而动兔还没回答完便被欢颂打断。这时,欢颂已经完成了“智者”到“傻子”的状态转换,也就是说,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对阿耀的爱。
那么,现在问题就是,阿耀陷进去该如何解读。
阿耀的“陷进去”其实指的是对于爱的执着,即使欢颂已死,即使欢颂对于他的爱没有过明确的回复。“欢颂,我后来还是离开了城市,回到了我们的故乡,在我们的码头,做回了一样的事情。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带着它去很远的地方,就像你坐在我后座时那样。”结尾的摩托车也是这绝望爱情的证明。
二、showta哥、广州塔
诚实守信的showta哥
1.“我平常也没有时间看时间。”
确实没有,400多米的高空修塔,低头看时间有点吓人。
2.“做事靠人脉,那都是普通人想象出来的东西,还是得凭本事和你能给对方什么样子的利益,不一定是金钱,快乐也是一种利益。”
假设showta哥的确是高官显贵,有能力帮忙。可他为什么要帮阿耀和欢颂呢?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吗?就算做慈善,那至少也能获得名声,可帮个小人物捞人能得到什么?
3.“我跟你们在一块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快乐呀。你们以后有什么事,到广州来找我。”
showta哥跟欢歌来往也是一种利益交换。showta用自己的工资来换取虚荣心的满足。showta哥说有事来广州找他,可他没说找了以后能帮忙解决问题呀。
4.“我平时是不用智能手机的。”“showta哥,他这个人生所在的高度就跟一般人不一样,智能手机不安全。”
400多米的高度确实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智能手机在400多米的高空修塔确实不安全。
5.“广州市阅江西路222号的顶层。我那个地方江景很好的。”
广州塔顶层江景确实不错。
6.通天的关系。
通天,可以解释极高。那就是极高的关系,也就是全世界最高的跳楼机可以免费坐。
showta哥代表的就是一种黑色幽默。他好像真的没说什么假话,只是因为说的人和听的人视角不同,所以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接下来就是关键了。阿耀:“你看那塔长得真有意思啊!”欢颂:“这个塔......就好像......好像个塔”。
广州塔和showta哥的象征是一体的。这两者象征的是我们想象中美好、崇高的东西。阿耀以为只要找到showta哥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另一方面,他也没有选择,60万的债务加上被警察追捕,还要考虑欢颂的安全,他的眼中有机会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就只有showta哥,即便明知那机会如此渺茫,可还是非要等它破灭才甘心。当我们触碰到那美好、崇高时,就会发现,其实那只是另一种平庸。那美好、崇高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当我们触碰到它时,它就破灭了。在我们眼中,“showta哥”是最厉害的,“那塔长得真有意思”,可那只是因为我们的局限性而无法看清本质。“这个塔”其实就只是个“塔”而已,别无其他。
最后,用胡波导演的《大象席地而坐》的结尾台词来给这段收尾。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
“你能去任何地方,可以去,到了就发现,没什么不一样的。但都过了大半生了,所以之前,得骗个谁,一定是不一样的,你懂这意思吗?我告诉你最好的状况,就是你站在这里,你可以看到那边那个地方,你想那边一定比这好。但你不能去,你不去,才能解决好这的问题。”
三、可怕的反派红尘
我们知道红尘给警察透露了消息,所以肯定是有问题的,可我没想到问题这么复杂。为什么红尘要给警察透露消息呢?先看下阿耀第一次去找欢歌时的关键台词。
“我叫动兔,动若脱兔的动兔,我是车队的——工程师。”“我叫红尘,红尘来去一场空的红尘,是车队的——预备车手。”随后是一个比较土味的笑话:“耀,耀,切克闹。”
问题就出在红尘的自我介绍上。动兔的介绍让红尘的介绍显得像是两个中二少年的土味开场白,而后边的土味笑话刻意冲淡了红尘的自我介绍留给观众的印象。“红尘”可以理解为世俗的意思,加上“来去一场空”,那意思就是“人生如梦,四大皆空”。如果红尘的台词单独拿出来,肯定会引起观众的警觉,以为意有所指,可夹在动兔的自我介绍和土味笑话之间,就不会引人注目。
紧接着欢歌宣布阿耀将成为车队的后勤,阿耀感到很失望,说自己车骑得还行。这时红尘说,“我们这儿唯独不缺骑车好的,就差个打杂的。”紧接着是欢颂的车陷进泥里,阿耀跑去帮忙。这时红尘又说,“太拙劣了,女孩根本不会吃这一套的。”从这一段剧情可以看出,红尘刚开始对于阿耀是不屑一顾的,甚至是鄙视的,根本不认为阿耀对于自己的地位会产生任何威胁。
随后是摩托车比赛。在半路上欢歌给红尘打手语:“我腿不行,上不了,你就是我的左肢,这次押很大,我又买了新车,就靠你了。”红尘回复:“没问题,看我的。”这段可以看出红尘认为这次比赛正是自己表现的时候,而且欢歌受伤无法上场。随后是点鞭炮那里,欢歌让阿耀和欢颂一起把鞭炮点了。此时是一个极其短的镜头,红尘表情如下—— 
那么可以得出结论,红尘一直喜欢欢颂,欢颂和阿耀一起点鞭炮都让他感到很不高兴。对于红尘来说那是自己的女神和一个自己鄙视的人在一起,完全不协调,所以很厌恶。随后摩托车起火,红尘错用备用油灭火,间接导致无法补救。接着是对手前来挑衅嘲讽,欢歌叫红尘和动兔代表他上场,这时红尘对动兔说:“你就负责骚扰对手就行了,其他交给我”。然后红尘表演摩托车转圈秀车技,但马上和另一辆停放的摩托车撞倒。欢歌很失望,让动兔慢慢跑,完赛就行,“场上不能没有咱们的人”。随后阿耀登场技惊四座,比赛开始。红尘非常沮丧不甘,他本来理想的剧情是自己登场夺冠,将功补过,并且在欢颂面前一展风采。之后在一段慷慨激昂的音乐伴随下,阿耀历经艰难险阻即将以第一名到达终点,从没有赢过一场比赛的“不败传说”即将夺冠。此时红尘表情如下—— 
可以看出这笑容并不自然。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他此刻心情非常复杂,一方面确实为自己车队即将夺冠感到开心,另一方面又感到意外、嫉妒、愤恨,因为将要夺冠的是自己鄙视的人,而且这时欢颂正看着这一切,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阿耀与动兔的撞车自然是一种黑色幽默。韩寒之前的作品中也大量出现。随后场景到了医院。红尘对欢歌自责,“都怪我,要是我能上场,肯定结果不一样。”随后欢歌安慰红尘:“你也别自责,有你没你都一样”。刚开始我也把这个场面当笑话看,但如果代入红尘的角色,他会是什么心情呢?最重要的是——欢颂在听着。红尘没说出口的话是:要是我没用备用油救火的话也许也能夺冠。随后欢歌与欢颂对阿耀显得非常关心亲密。这里有几个细节,当阿耀跟动兔从房间出来时,欢歌直接越过动兔直接把阿耀揽在怀里。当欢颂急切的想要关心阿耀状态时,却先问动兔,“动兔你没事吧?”然后动兔还没回答完欢颂就迫不及待地问:“阿耀,你呢?”这一切红尘都看在眼里,此时红尘的心情恐怕只能用心如死灰来形容。这时他的怨恨大概已经到了顶点,报复的种子已经成熟。 
接着阿耀奶奶离开去看雪,阿耀正式进入欢歌车队。随后是欢歌的电话内容,可以看出欢歌非常重视阿耀,“耀是不可能转会的,这么大排量摩托车能玩明白么?有时间多教教红尘去。”阿耀听到欢歌质疑后露出不屑的笑容。红尘表情不快。然后阿耀立刻用“大排量摩托车”秀车技,欢歌吃了一惊后继续打电话约战,叫嚣“输赢筹码加倍”,动兔鼓掌叫好,红尘却一副落寞表情低头看着手机。由一位网友补充: 红尘此时已在筹谋报复,拍了阿耀的照片,与警方后来收到的照片一致。
而欢颂一脸满足的表情看着阿耀,之后的画面是阿耀与欢颂互相偷看,相视一笑。这时没有给红尘镜头,但我们不难想象他此刻的心情。
随后在一段音乐伴随下,出现这样的画面——
可以看出阿耀与欢颂两情相悦,欢颂对红尘没有什么感情,甚至有些——不留情面。可以看到红尘尘满脸笑容坐到欢颂身边,然后欢颂立刻起身挥手告别。从红尘的惊讶与尴尬表情中,甚至可以推测,欢颂对于他的态度甚至不如阿耀来之前。这也符合欢颂的人物形象,极其决绝,毫不优柔寡断。
之后画面到了隧道里。阿耀再次展现自己的车技,欢歌赞叹,“你看这匹好马,巨雄这帮人再也欺负不了我们了”。随后大家许愿,轮到红尘时,“我怎么听人说,愿望说出来就不......”“行行行,你别说了。”红尘的话被欢歌打断。再轮到阿耀,“我听别人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欢歌没有打断阿耀的话,而是让他仔细说说。现实中的“阿耀”如果跟红尘没仇的话应该不会说跟红尘一样的话,而电影中的阿耀的话肯定是刻意安排的,这一刻无疑形成了一种讽刺,也是对红尘报复情绪的最后推动。红尘此时表情无奈、苦涩、绝望。
总结一下红尘的报复动机。
1.欢颂对于自己和阿耀的态度截然相反。
2.一个自己鄙视的人得到了他希望得到的一切——欢颂的爱,欢歌的重视,精湛的车技,以及光明灿烂的未来。他很可能认为这一切都本该属于自己的,只是因为阿耀的突然出现才使自己失去这一切。这涉及到一个心理学结论:人一般不会把自己不幸的原因归结于自身。
3.阿耀与红尘的处境极其鲜明的对比,让红尘感到非常自卑、嫉妒、愤怒、憎恨。欢颂对阿耀的爱意以及欢歌对阿耀的重视无疑会使这些负面情绪更加强烈。人受到这些情绪的影响自然容易产生攻击欲望。当红尘想象阿耀身上发生不幸的事情时,他会由衷感到一种愉悦,一种陶醉,但那种愉悦、陶醉与道德、友情相互冲击,不断折磨着红尘自己。红尘陷入了黑暗的深渊,激发了人类本性中恶的成分,那恶魔不断诱惑着他。人是善于自我欺骗的动物,红尘在那种诱惑与痛苦中不断煎熬,痛苦不堪。最终他开始自我欺骗,“这报复是理所应当的”,“阿耀夺走了本属于我的一切”,“阿耀是让我不幸的全部原因”,他不断欺骗自己,直到自己都相信了这一切。
周二比赛前的晚上,红尘向阿耀敬酒,情绪非常激动,“耀,明天你一定要赢!我是被看不上了,但我们也该赢一次了,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这时消息已经透露给警察,红尘心情极度复杂,愉悦、痛苦、愧疚、悔恨、不安混杂在一次,无处释放。也许他只是想让阿耀拿第一名确保被警察逮捕,也许他的大脑选择性遗忘背叛的事实,把自己的话当成真诚的祝福。
随后剧情急转直下。欢歌被淹死,欠债60多万。随后本片最黑暗的剧情上演,阿耀为了帮欢颂还债,押进自己所有的钱去比赛,但消息已被泄露。不可能有其他可能性,消息还是红尘透露的。为什么欢歌死了还要透露消息呢?因为红尘害怕面对一种情况——阿耀赢了比赛,还清债务,抱得美人归。得不到的东西,宁肯让她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之后是红尘和动兔去找阿耀,看到阿耀工作的窘迫模样,红尘表情黯淡。这时红尘更多的肯定是惭愧。随后他们一起去了饭店。红尘表情复杂,看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耀询问红尘的状况,“我......”这时动兔突然插嘴,“他后来都当协警了”。红尘立刻制止动兔, “诶!别说这个。”随后笑着询问欢颂和阿耀的情况。这时红尘的笑脸恐怕是本片中最恐怖的镜头了—— 
这时红尘的笑容已经非常病态,他的精神世界已经扭曲,他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虽然让人不寒而栗,但他的确对于自己行为所产生的结果感到了一种由衷的快乐。
阿耀回答,“我跟欢颂......我上次联系的时候,她说,她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了,特别忙,结果我们就......” 还没等阿耀说完,红尘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实在太激动了,他太满意自己听到的话了,他以为剧情跟他所希望的越来越近了。脸上是这样一副神秘的表情——
随后异常热情地安慰“失恋”的阿耀,“分手好啊!事业为重,那怎么说的,走出失恋最好的方法就是,再谈个恋爱。你呀,下几个APP,你看,大城市,都是漂亮女孩。”他已经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根本无法注意到阿耀和动兔的异样表情了。
随后服务员欢颂上场,动兔和阿耀安慰谎言被戳破的欢颂。动兔:“服务员挺好的,你看你在南澳是服务员,到了广州,也能做服务员,稳住了,等于进步了呀!”阿耀:“我在南澳的时候开摩托车做表演,到了广州,还是开摩托车做表演,说明我们至少都没退步,会越来越好的。”随后阿耀把酒一饮而尽,这时红尘说:“那我不得陪一个......”但欢颂直接抢先拿过酒,同样一饮而尽。这两杯一饮而尽的酒也就暗示了欢颂与阿耀对彼此的确认,而红尘费尽心机一场空,他连杯子都没碰到,也就回应了红尘的开场白,“红尘来去一场空”。之后是红尘的一个表情特写—— 
他输了。一败涂地。他已经变成一个笑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存在。 最后是谈论演唱会门票。红尘已经极度敏感,当他听到阿耀说三个人三张票时,下意识说,“诶,我不是人啊......为什么你们三个一起去看......” 这句台词一语双关,既表达了红尘的不满,又暗示了红尘“不是人”了。 他已经在炼狱沉沦,留在世界上的只是躯壳,他明白自己与其他人已经不是同类,他变成了一个人形怪物,隐藏在人类躯壳下的怪物,别人以为他是同类,可只有他自己明白这一切。
红尘这个词的意思可以理解为世俗的一切,那么红尘正是暗喻隐藏在我们所有人内心深处的恶魔,也就是人性中的罪恶。红尘被自己心中的恶魔诱惑,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呢?他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可这个荒诞的世界是更讽刺的存在,是对一切的讽刺,红尘的确失败了,可欢颂却死了。也许欢颂的死对于红尘是一种安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
但欢颂与阿耀的爱已经超越了生死。那辆红色摩托车对于阿耀来说是“唯一的朋友”,结尾摩托车上有了“颂”字,那也就暗示了欢颂的唯一,欢颂、阿耀、摩托车成为了一体。其实,这对于红尘来说是更讽刺的存在,因为欢颂的死反而导致了阿耀永恒的爱,因为在阿耀心中欢颂已经变成了永恒的完美存在。爱情在达到顶点后必将难逃消散的宿命,而想要这爱不消散的唯一办法就是结束这爱情,也就是死亡,从而使爱达到永恒。这也正是渡边淳一的《失乐园》的主题。红尘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向心中的欲望靠近,但其结果完全相反——“红尘来去一场空”。
四、超现实主义分析
《四海》使用了很多超现实主义的艺术手法。超现实主义抛弃了理性与常识,最直接的例子就是人的梦境,超现实主义认为梦与现实存在深层次的逻辑关系,是“一种绝对的真实,一种超越的真实”。其理论依据来自弗洛伊德。比如那个跟欢颂想象中完全一样的房间,从阿耀身边飞到欢颂身边的白鸽,欢颂的死,结尾欢颂与阿耀抓螃蟹的场景。是的,看起来完全不符合逻辑。但他们有更深层次的表达。
1.211房间
211代表着欢颂想象中的完美。而这种完美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只能存在于想象中。有几个人能没有想象中的完美呢?最漂亮的女人,最多的钱,最高的权力,多么迷人啊!可我们得到他们后真的就能幸福吗?欢颂离开房间时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走吧,阿耀,我觉得没有一个地方会是我想象的样子”。我认为这正是人类悲惨宿命的写照。《无法离地的飞行》这一歌名可能也是对于这种注定无法摆脱的束缚的隐喻。阿耀最后是腾空而飞了,可是,你能安全落地吗?即使你安全落地了,那又如何呢?你还不是又回到地上了吗?“痛苦和无聊是人类幸福的两个死敌,每当我们感到快活,在我们远离上述的一个敌人的时候,我们也就接近了另一个敌人,反之亦然。所以说,我们的生活确实就是在这两者当中或强或弱地摇摆。这是因为痛苦与无聊之间的关系是双重的对立关系。一重是外在的,属于客体;另一重则是内在的,属于主体。外在的一重对立关系其实也就是生活的艰辛和匮乏产生出了痛苦,而丰裕和安定就产生无聊。因此,我们看见低下的劳动阶层与匮乏亦即痛苦进行着永恒的斗争,而有钱的上流社会却旷日持久地与无聊进行一场堪称绝望的搏斗。”
2.从阿耀身边飞到欢颂身边的白鸽
这只白鸽象征着人如影随形的孤独感以及在城市中挣扎窒息的绝望感。
欢颂在大城市中遭遇了各种各样的尴尬、无奈,她感到无比的苦楚孤独。在电影中,欢颂与阿耀是深爱的彼此,可我们却看到两人在交流中经常无法相互理解,他们不愿意跟对方分享自己的苦涩与痛苦。可那只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彼此担心,他们愿意为了对方付出一切。阿耀送给欢颂的项链,欢颂送给阿耀的摩托就是证明。多么可悲啊,即使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却还是无法抵消那种距离感,甚至有时像仇人——“你明天安排那么重要吗?”“我约了人。”“你......约了谁啊?”“我不想告诉你”。当欢颂想要触碰那只从阿耀身边飞来的白鸽时,白鸽却转身飞走了。这象征了人与人之间永恒的距离感,以及注定孤独的宿命。
3.欢颂的死
那种巧合发生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有人认为这是强行悲剧,我觉得这是把韩寒当成弱智看待。我认为,欢颂的死是一种象征性的死亡,超现实的死亡。欢颂代表着极度的美好,极度的勇气,极度的骄傲。她在电影中没有对世俗妥协,她对世俗说的话是:“那你和你妈对接去吧。”只把这当成一句解气话那就太简单了。这个俗世中的茫茫人海,有多少人是一开始就愿意妥协的呢?谁不愿意酣畅淋漓的活着?谁天生就愿意被强奸?可是渺小的个体又能怎么样呢?为了活着,为了责任,也因为大家都如此,已经反抗过了,已经心力交瘁、精疲力竭了。是的,时间可以磨平一切,人的适应力永远超出自己的想象。潇洒狂妄如李白尚且写“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普通人又能怎么样呢,这并不可耻。而像欢颂这种又漂亮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女孩子,她需要面对多少诱惑、多少恶意不必多说,现实中至少大多数的“欢颂”怎样选择也可以想象。即使“欢颂”一时可以拒绝一切,但她又能坚持多久呢?她的美貌变成了她的负担,她想平凡的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她日复一日的劳作,经受着欲望花园和道德锁链的双重折磨。如果“欢颂”最后妥协了,我有什么资格责难她呢?她比无数高高在上的人都要高贵一万倍!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妥协意味着一种失去,一种精神意义上的死亡,我认为这才是欢颂死的根本原因。这也象征着美好理想的悲惨命运。
4.阿耀与欢颂抓螃蟹的梦境。这个比较麻烦,先分析下影片结尾台词。
“欢颂,我后来还是离开了城市,回到了我们的故乡,在我们的码头,做回了一样的事情。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带着它去很远的地方,就像你坐在我后座时那样。”此时阿耀知道欢颂已经死了,这是他对自己心中的欢颂说的话。他那辆摩托车上现在有了颂字,应该一边是颂字,一边是耀字。他们两人跟那辆摩托车成为一体了。
“那我跟你妹那个事儿......”“她的事情,她自己做决定,回去洗洗睡吧。”“哥,帮我跟你妹带个话啊,你相信我,我可以做一个很好......”“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梦。”这段对话本是电影前半部分的,但是被剪到结尾了。
阿耀的承诺毫无疑问是发自真心的。可是,真心做出的承诺就一定能兑现吗?我们谁都免不了有虚情假意的时候,可我们也有真心的时候啊!那曾以为会海枯石烂的爱意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呢?怎么就不爱了呢?怎么就爱上别人了呢?难道我们曾经的爱意只是一种幻觉吗?我们怎么就这么善变呢?你只是个渺小的人类啊,你不过是个动物而已,自诩为最高级的动物。依我看,说你是最悲哀最虚伪的动物更恰当一点。你只以为你热爱美好和高尚吗?呵呵,难道你不爱丑恶和堕落吗?背着恋人偷情不刺激吗?放纵欲望不觉得开心吗?作恶多端的时候你可能会感到道德谴责的痛苦,可那痛苦不也被快感包裹其中吗?你那可怜又可恨的灵魂啊!这就是人性的悲哀。人就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的动物。所以欢歌打断了阿耀的承诺,“你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梦”。
最后分析结尾的梦境。这个梦具有双重含义。第一,人梦想中的完美只存在于梦境中。现实意义的原因是人无完人;精神意义上的原因来自人性的束缚。第二,有一种得不到的完美,因为得不到,所以永远完美。这一点在文学家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比如爱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然后写了一辈子情诗甚至自杀;或者爱上一个没办法在一起的人,选择独身一生;还有最惨的情况,本来没办法在一起,后来机缘巧合在一起了,结果最后分手或离婚了......真让人哭笑不得。欢颂死了,所以她在阿耀心中完美了。这梦境象征着永恒的完美,但这是梦境,那也就暗示了这种完美只是一种虚幻的存在,这完美的存在不是因为欢颂是完美的,而是因为欢颂在完美幻灭之前已经死了,只给阿耀留下了想象中的完美记忆。她在阿耀的心中永生了,她得到了阿耀永恒的爱,那正是她生前最美好的心愿,她实现了心愿,可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想带欢颂去一个地方抓螃蟹,我小时候一个人翻过那边所有的石头缝,那条路一直通到海里,就是石头太多,不太好走,我怕她一个人站不稳。”“我们谁也别搀扶哦。除非有人摔倒。”
这段话在隧道里和结尾各出现了一次。电影结局在隧道中已经暗示过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这个美好的理想理应是破灭了。但是这美好又的确存在于阿耀与欢颂的想象中,因为阿耀的美好渴望得到了欢颂的接受。我个人认为,最后抓螃蟹的场景,已经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距离。这又让我想到了哲学家一个相当普遍的看法——现实并非真实。如果接受这一假定,那可能抓螃蟹那个场景是比现实更加真实的存在。
“阿耀,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欢颂,希望你以后住的每一个酒店,都是含早的。”
这时欢颂已经死了,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死去的人的提问,结尾之前没出现过这个问题。回答也很奇怪,这是在211房间外阿耀曾经说过的话。也就是说,一个不存在的问题,加一个已经说过的回答,然后组成电影最后的台词。我昨晚对阿耀的回答这么理解——他在酒店时,身无分文,亲眼看着欢颂为了30块而窘迫。而他之所以身无分文,是因为他拿所有钱去参加南澳山路的飙车比赛,“南澳的山路我跑过无数次,没有人可以在这里赢我”。可是一个退役车手却在“现场教学”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那么阿耀的台词就代表着对残酷现实的接受,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以及对欢颂的愧疚。可是,还是很奇怪,有必要把这句台词再重复一遍吗?而且是电影最后的台词。
首先作一个假设,上边这段剧情是韩寒经历过的,韩寒到底有没有经历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假设下可以对这两句台词的奇怪之处进行解释。首先,欢颂的问题是不存在的,而阿耀的回答是存在的,那也就是说,这个问题与回答是对立关系。“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还”字意味着离别,甚至可能是永别。因为欢颂已死,所以这个问题不是欢颂提的,而是另一个“欢颂”,只是假借电影中欢颂之口提出。如果这个“欢颂”是现实中的某个女孩,那么这个问题就是:“韩寒,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因为在电影中这个问题与回答是对立关系,那么在这个假设中,也同样应是对立关系。也就是说,韩寒的回答是不存在的。而这个回答意味着阿耀“对残酷现实的接受,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以及对欢颂的愧疚”。那也就是说,韩寒当时经历过惨痛的现实后仍执迷不悟,或者至少没有在那个女孩面前表露。“还”字意味着,韩寒没有机会或者没有办法再对那个女孩进行忏悔了。所以,阿耀的话其实是代替韩寒说的,是在另一个世界中,当女孩问:“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然后男孩进行了本不存在的忏悔。也就是说,电影中阿耀的回答,是代替韩寒说给现实世界中某一个女孩听的,虽然这是迟到的忏悔。如果这样理解的话,这两句台词完全合理,并且放在电影的最后也理所应当。
韩寒!我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