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建文帝的下落,总计有近百种说法,归纳下来,主要有以下三类:
面对蜂拥入城的燕王军队,建文帝朱允炆的内心应当是绝望的。明明他才是大明的合法皇帝,在战争中占据道义和实力的绝对优势,结果手拿一把王炸的他却被叔叔朱棣勾结内部叛徒来了个黑虎掏心,反败为胜,这仗输得的确是窝火,在心灰意冷之下选择自我了断也是很合理的。
这种说法也是永乐朝内宣的专用版本,在明朝对朝鲜等附属国所颁布的诏书中也是这么说的。大致意思是建文帝接了太祖朱元璋的班后,被奸臣所蒙蔽,各种干坏事,结果英明神武的朱棣一出手就成功挽救了误入歧途的大明,建文帝受奸臣逼迫再加上没脸见人,所以就拉着老婆、孩子自焚了。朱棣第一时间派人去救火,但可惜来迟一步,没能阻止建文帝做傻事。
自焚的说法有一个重大的疑点—自尽的方式选择。
可以把建文帝和后世的崇祯帝做一对比。两人面临的绝境很相似,都是败局无法挽回,内部有人反水,众叛亲离,一败涂地。但不同的是,建文帝面对的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叔叔,说到底是老朱家自家人的内斗。而崇祯帝面对的是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是真正的亡国灭种。
可哪怕绝望成这样,崇祯选择的自我了断方式也是上吊,总归痛苦小些,还能留个全尸。建文帝却选择了自焚这种惨烈的自尽方式,实际上,虽然历史上自尽的帝王不少,但除了建文帝以外,自焚的只有纣王和后唐末帝李从珂两个身经百战的猛人,这种了断方式是绝对的小众之选。
当然,你可以说自焚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尸体受辱,但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选择自焚似乎还有其他的理由。
在侦探片里,经常会看到凶手放火焚烧犯罪现场的情节,因为很多关键信息都会被大火掩盖。如果说凶手放火是为了毁尸灭迹,那建文帝放火会不会就是为了销声匿迹呢?
毕竟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皇宫中忙作一团,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这肯定方便建文帝趁乱跑路。同时大火焚烧后,各种行动痕迹、出逃线索,包括尸体的面貌都被破坏,也具备偷天换日、冒名顶替的条件。如果像崇祯那样上吊而死,尸体完整,面目清晰,就完全没有后续操作的空间了。
事实上,这场大火的确起到了相应的作用。在火场中找到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建文帝,其实并没有确凿证据,毕竟那个时候也没有类似今天的法医尸检和基因鉴定,面对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谁能认出来他是谁啊?
因此,民间一直传说,称建文帝借这场大火逃出了南京城,甚至有的说法活灵活现,说是朱元璋给建文帝留了个保命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有僧衣、僧鞋、剃刀,还有三张度牒和还有一些金银,于是建文帝就用这些东西扮成和尚逃走了。朱元璋都成诸葛亮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焚这种自尽方式给了人们很大的想象空间。
但实际上,假死出逃的说法有更多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否则,如前面所说的,历史上自焚的君主还有纣王和李从珂,为什么这两位从未被质疑过假死呢?
第一,出逃计划很难保密。建文帝的出逃并非一个人可以做到的,而是需要团队配合。纵火烧殿、安排尸首、化装潜逃、开路陪同等工作都需要有人落实,而这些人就算是建文帝的铁杆班底,他们也都有自己的至亲好友,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很大的知情团体。
当南京城破之时,人心浮动,难免有知情人向朱棣告密,如果在此情境下建文帝出逃的秘密还能被牢牢地守住,那难度比赵氏孤儿还要再大十倍。毕竟,作为当朝皇帝,建文帝的目标要比一个小婴儿大得多,而且与小婴儿长得都差不多不同,南京城内有大量认识建文帝真容的人。
赵氏孤儿之所以成为传奇,正是因为其绝难做到。很难想象,建文帝及其团队可以创造超越传奇的传奇。
第二,逃出南京围城很难做到。历史上出逃的君主中,唐玄宗、元顺帝、咸丰帝等都是在围城之前就溜之大吉。而能在围城之后突围而出的君主实属凤毛麟角,比较出名的就是天京城破后仰仗李秀成带队舍命突围的幼天王洪天贵福了。但就算是幼天王,由于随行部队众多,也在出逃不久就暴露了。
像传说中建文帝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逃法,难度极大。首先需要一条可靠的逃生密道,其次需要从小生长于宫中的皇帝能从容行走民间不被察觉有异,这种理想化的情节往往只能出现在小说和戏文里,在真实历史中极难发生。
简单推理一下,老朱家如果真有这么管用的保命安排,崇祯皇帝怎么会沦落到假扮太监也出不了城门,最终吊死煤山的结局呢。
第三,朱棣上位后建文帝再无动静。按理说,在靖难之役这场内战中,建文帝输的是极其窝火。因此如果他没有选择自尽,而是大费周章逃出城去,必然想要有更大的图谋。
当时建文帝一派属于被执行了斩首计划而突然死亡,朱棣仅仅攻下了南京城,在山东、河北等地都有实力相当强劲的勤王力量,江南半壁江山朱棣更是未曾染指。
按照正常逻辑,在大优形式下被人偷了家,肯定是心中万分不服,而如果建文帝真的逃走了,也证明了他的不甘心。
那么在自己手中还有大牌可打的情况下,建文帝理所应当在南京城外另树旗帜,召集忠于自己的力量和朱棣再战三百回合,最不济也可以退保江南,形成一方割据势力。
可是建文帝却如同水滴入海,自南京城破后就杳无音信。期间自己的老师方孝孺为反对朱棣被诛十族,大量的建文忠臣自杀或逃亡,都没有再激起建文帝的任何行动。
如果建文帝真的逃走了,那么他表现得像是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不再对外界产生任何反应了。可是,一个真正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又是不会有如此强大的求生意志,精心布置金蝉脱壳之计的。
说了以上三点,结论是什么呢?我们不妨看看在这场“建文去哪儿了”的悬疑剧中,谁是最大的受益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正是朱棣。
朱棣作为藩王起兵谋反,其道义有着先天不足。整个靖难之役过程中,他都是打着“清君侧”旗号战斗,建文帝的皇位合法性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在攻入南京城后,他就被迫面临尴尬的局面,如果建文帝活着,那么他将没有理由取而代之,只能走“摄政”之后再“禅让”的路子。如此一来费时费力不说,面对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皇帝侄子,和周围虎视眈眈的勤王力量,自己连觉都睡不踏实。
而如果自己杀了建文帝呢,那倒是干脆了,但就要背负弑君的恶名,不仅要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而且会同时捅了建文阵营和己方阵营中忠君势力的马蜂窝,造成统治成本直线上升。
因此,对朱棣来说,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自己一入城,侄子就想不开,“自杀”了,方便自己为了维护国家稳定被迫即位。但是后来又发现侄子好像没死,是“逃走”了,于是自己就不再承担逼死侄子的恶名,摇身一变成为一个道德完人。
上面的这一幕,是不是和历史上的记载不谋而合?因此,一直以来都有一种猜想—朱棣其实在攻入南京城后就确切地知道建文帝已经死了,他可能是看到了火场中真正的建文帝尸体,也可能是抓到了想借放火出逃的建文帝之后秘密处死了。
总之,朱棣在确认对自己皇位的最大威胁已经消除之后故布疑阵,就自导自演了一出“寻找建文”的好戏,目的在于洗净自己沾血的双手。
而这,也是我相信的说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