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去年起，我和男友稳定地利用周末时间去北京周边游玩，去看了一些河北和山西的古建筑和石窟。尤其今年春天在大都会博物馆看了几尊来自邯郸响堂山石窟的精美佛像之后，我们开始了石窟之旅。
四大石窟从前我只知莫高窟、云冈和龙门，一直不知有麦积山，虽为四大石窟，在我心里也就其三而已。直至今年去过了云冈石窟和响堂山石窟后，男友买了文物出版社一系列的石窟画册，才发现我们好几年前就想去的天水市附近就有值得一看的麦积山石窟。因此这天水很快提上了议程。
从北京去麦积山其实不算容易，只能飞机或火车到西安之后再转火车到天水。而麦积山石窟离天水市区还有六十公里，乘坐公交需一个半小时。当然这还是比需乘船才能到达的炳灵寺石窟强一点。
因为见过所剩无几的云冈石窟和响堂山，所以没有对麦积山石窟抱有什么希望。但一到达麦积山我就惊呆了，抬头看见高耸入云的峭壁，壁上东西大佛赫然尊立。
——这是很个很特别的石窟。
手里恰巧有一些麦积山石窟的资料，接下来我就献丑了。
1940年天水人冯国瑞在查阅当地文献时偶尔发现了麦积山石窟的诸多信息，第二年他请人颇费周折攀登麦积山对石窟进行实地调查，这才令麦积山石窟重见天日。
——彼时距离上一次清朝文人毕沅于1767年在此题诗刻石，已经过去了173年。
莫高窟以壁画闻名，而云冈和龙门因石雕被人称赞，麦积山石窟名满天下则是因为泥塑。麦积山石窟的开凿时代被确立为后秦，也就是姚秦，兴盛于北魏和北周，隋唐宋皆有续作，隋唐时的洞窟多因地震垮塌。
得益于天水的交通不便和麦积山的高耸入云，麦积山石石窟壁内石刻即使因难民生火而熏黑、大佛即使被蝙蝠的分泌液腐蚀，石窟也未曾遭受盗取。虽然麦积山多雨多震，但仍然是目前留存状态极佳的石窟。
1957年日本摄影师名取洋之助曾来麦积山石窟拍摄了大量照片并结集出版，照片虽因注重艺术效果而缺失了部分纪实作用，但我们仍可以从照片上看出——即使沧海桑田，麦积山石窟仍然一如既往地伫立在这里，并不囿于访客来往、时代更迭。
积山石窟始建于姚秦。众所众知的西域高僧鸠摩罗什被姚秦君主姚兴以兵请入长安，此后十一年间鸠摩罗什翻译经论35部，佛法大兴于中原地区。秦州（现天水）是姚兴故里，因此在当时已经高僧聚集圣地的麦积山修建石窟自是必然。
金维诺教授则认为麦积山石窟第74、78窟可能兴建于姚秦至西秦时期。尤其是第74龛正壁左侧的菩萨（下图），面型长圆而略方，鼻高、身体扁平，衣物褶皱细密流畅，其造型特点与炳灵寺石窟西秦造像有较多相似之处，二者修建时间很可能相去不远。一些学者们认为第74、78窟应该是麦积山修建的最早石窟之一。
现在麦积山石窟的游览方向是由东向西，而麦积山随着年代开凿是由西向东，也就是说我们会以时间的倒序从明清的造像一直观看到北魏。然而目前比较有观赏价值的洞窟已经加入保护行列，以特窟命名，像上图的74、78窟属于小型特级洞窟，需要付费300元每窟。而像以壁画著名的第127窟已经不再开放，以小沙弥闻名的第133窟和西魏大窟第135窟均需付费400元每窟。
我们另付费参观了以北魏造像为主的第133窟。第133窟的造像和石碑并不仅限于北魏时期，也有来自宋代“罗睺罗受记”造像。这麦积山最大的石窟内有各个时期的各式作品，据说由于此处多年未见天日，当年被发现时洞口已全被鸟粪糊住。一进到洞内，一股莫名的带着时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大脑瞬间被抽成真空，眼里脑里只剩下面前来自各代的造像。
第133窟内有三座工艺和艺术成就都十分高的造像，一是著名的“东方的微笑”小沙弥，二是十号佛传造像碑，三是“罗睺罗受记”。一进到窟内，讲解员就开始妙语连珠讲个不停，而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这尊散发着光芒的佛传造像碑上，凝视半晌几欲落泪。
这是国内仅有的一块以佛传为题材的造像碑，画面上、中、下三段分别讲述了九个佛教故事，以高浮雕刻就，辅以线刻。我对佛教故事并不了解，但这碑面上动物生动有趣、彩云和无忧树随风起舞，每一个故事都似在碑面呼之欲出。就这1500年前的工艺来说，真真是顶级的石雕。石碑部分许多造型还能看出孔雀石上色的痕迹，实物远比照片鲜艳。
第133窟的小沙弥盛名在外，因为朱镕基总理来麦积山游览时曾将这小沙弥称为“东方的微笑”，堪比“蒙娜丽莎的微笑”。
这尊高仅0.88米的弟子像，是释迦牟尼的从弟，名为“阿难”，幼年出家，侍奉佛祖二十五年之久。佛教造像中的阿难通常为少年形象，兼备少年的俊美和善良，而又略带稚气。这尊阿难像立于佛祖左侧，我们在右下侧蹲下仔细凝视他时，可以看见阿难脸上散发着诚挚而又温柔的微笑。彼时佛教的平民信徒大多都不识字，而我相信就算是未曾读书认字的人看见这尊佛弟子嘴角溢出的微笑都会对这个宗教平添好感。如此算是真正达到了佛教塑像对佛教传播的意义。
第133窟内最大的造像其实是罗睺罗受记，而且伫立在133窟进门处，但因它是宋代造像，风格与北魏的古朴有一些不同，因此我放到133窟最后说。罗睺罗是释迦牟尼的儿子，这二尊造像讲的就是佛祖初见罗睺罗的场景。高大的佛祖右手垂下向弟子施印，表情淡然，而罗睺罗稚嫩的脸上眼眉低垂、嘴角向下，似有一些对父亲的怨怼。佛祖与弟子、父与子的复杂情感在此处体现得非常细腻。
在此，我特别付费的第133窟就参观完了。第127窟不再开放实在是特别可惜，当然麦积山的遗憾不仅于此。
麦积山石窟存世的泥塑最多的是北魏，其次就是西魏。北魏孝文帝大兴佛法，譬如云冈和龙门的鼎盛时期都有他的参与。而西魏这个并不算强大的政权在此修建如此多洞窟是因为乙弗后。乙弗氏是西魏文帝的结发妻子，因文帝欲结交柔然，另娶郁久闾氏，被迫于麦积山出家为尼。彼时乙弗氏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属地在此的武都王，乙弗氏仍然权势不小。然而两年后乙弗氏就被迫自尽。
正是这个悲剧性的人物乙弗后带动了西魏时期麦积山石窟的修建和拓展。目前多数学者认为第127窟规模宏大，制作精美，非普通家族财力所及，很可能是为乙弗后所建。第127窟有精美的佛教壁画十幅，全窟壁画内容新颖、构图完善，很可能是来自长安的匠师所绘。窟内正壁造像端严秀丽，光背浮雕有飞天围绕，姿态生动，广袖纹路富于韵律，此龛是麦积山造像中绝对的精品。
第127窟是目前麦积山石窟最值得一览的石窟，可惜目前为了保护窟内的壁画已经停止开放。我们只能从过往资料中寻得只言片语和些许光影。
乙弗后死后被葬在寂陵，也就是现在的第43窟。乙弗氏后来被移葬永陵与文帝合葬，第43窟后被宋代造像填满，仅剩西魏时的石柱阁廊。
按照如此的时间排序，其实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北魏到西魏时这些塑像的变化。西魏政权存世仅二十二年，作为一个从北魏到北周过渡的政权，时间非常短暂，其风格也离北魏相去不远。
北魏至西魏，佛像的造型特点有三个时期。北魏初期，一种以云冈石窟第20窟造像为代表的雄劲的佛、菩萨形象在北方流行开来；伴随着冯太后和孝文帝的汉化政策，不仅释迦穿上了褒衣博带的服装，面容、形体也向清秀转变。这正是受到了东晋刘宋时期造型艺术的影响，晋宋时期顾恺之的画风正盛，他的画风重在神、骨。西魏此时也受到了这样的绘画艺术特点影响，因此佛教造像都属于秀骨清像；而东魏、北齐的佛教造像受到张僧繇画风的影响，普遍都是丰壮造型。
我们可以从上面的图片中看出北魏至西魏，佛像从雄劲之风慢慢向秀骨清像转变。第123窟的西魏童男童女侍者造像受到了许多专家学者的喜爱，它们面相清瘦、身材颀长，匠师通过自己对这两尊侍者的创作把对佛教的美好愿望传递给了我们。
除了以上这些特窟的造像外，我个人尤其喜欢第147窟西魏的主龛造像。此时我们的观赏只能凑近粗铁丝网能够看见佛像一二，这尊瘦削的佛像虽然身量不高，手臂和壁画也都有残缺，但是它那气定神闲和优雅的模样，以及低头微笑俯视众生的神态，实在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尽管此刻我们不得不紧贴着密集的铁丝网才能一览其风采。感谢来自与我同游麦积山的小伙伴王康同学的照片。
麦积山有少量隋朝佛像，脸型圆润、眉眼方正。而前文说过，唐朝的石窟大部分已经倒塌。
麦积山目前存有数量不少的宋代造像，造型丰富。北宋都城开封距离此处相距八百公里，为何此处仍不断开窟修建佛像呢？
金朝皇帝金章宗曾收藏过两幅张萱画作的摹本，其中有一幅金章宗亲题“天水摹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此处金章宗以示尊重用“天水”代替画家名讳，目前普遍认为“天水”即指宋徽宗。天水是赵姓的发源地之一，被称为赵姓后人的“郡望”，因此宋徽宗故有所称。以我拙见，宋代在天水麦积山石窟修建了不少新的造像或许有此原因。
麦积山宋代佛像风格与古时差异甚大，虽然数量不少，但许多佛像造型和面部比较趋同，泥塑风化也比较严重。北宋之后，绘画分科愈演愈厉，宫廷画家和文人雅士已不屑于雕塑，民间艺术的格调已经难以代表时代较高水准了。
位于西崖西侧入口上方的第191窟，有一尊高约3米的造像。其下有两座小狮子，虽泥质粗劣雕工粗糙，但造型可爱活泼，一只踩球、一只迷惑地望着佛祖，憨态可掬。
上文按照时代顺序讲了我参观的石窟，其中不开放的127窟是美术和历史价值最高的，由于我未能有幸参观，所以上文并未仔细讲述。下文则整理了我所了解的麦积山石窟的工艺知识。
麦积山石窟共有三千五百身泥塑，其中二百九十身为石胎泥塑。石胎泥塑区别于石雕佛像，此处山体石质粗糙，工匠仅在山体上凿出石胎，再以木桩为链接在表面塑泥。剩下的泥塑小像也以木桩为四肢，再以泥塑形。
麦积山石窟的泥塑在如此潮湿的气候条件下，历经千年仍然坚硬如石，不得不说我国古代传统工匠拥有十分出色的制泥技艺。从断裂处发现，泥塑以三合土为主，其中加入了棉花和麻刀等植物纤维。这些植物纤维能使泥的粘性增强，却质地坚硬、肌肤丝滑。
从上文的众多图片中我们可以看见，泥塑的泥质如何不仅影响着匠师的雕刻塑造、而且对后世的保存也尤为重要。有的北魏造型历经一千五百年而仍然连唇线都十分清晰，而有的宋明造型已经风化残破。
麦积山历年来石窟偶有损毁，历朝皆有修补。例如第9窟始建于北周，明清有重修。并且第9窟所有造像的外衣之上都加上了沥粉工艺。
沥是指液体的点滴，粉是指用粉调制成液体，将其一滴一滴的滴落在物面上。用工具把沥的点滴加长，形成一种有规律的线，这种工艺术语称之为:"沥粉"。沥粉工艺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形成的线条高出物面，并在它的上面贴金、银箔、上色等。沥粉具有厚度、硬度及华贵的感觉，同时可增加立体感，有着低浮雕的效果。
沥粉工艺兴盛于明代，北京法海寺的明代壁画就大量使用沥粉堆金来表现凸出的纹理，以增强壁画的生动立体之感。
第9窟仅仅在菩萨的衣物上使用了沥粉工艺，并未贴金，虽然造像历经多年风吹雨打已有磨损，但我们仍然可以看见菩萨衣物上过去的沥粉线条使得造像更加生动立体。
类似沥粉的工艺在麦积山的留存不多的壁画上也有体现。
第4窟来自北周龛楣上的有几组飞天十分罕见，绘画与薄肉塑的结合使得飞天造像丰满动人。薄肉塑是指匠人用浅浮雕塑造了飞天的脸部和手臂、脚等裸露的肌肤，最厚的地方仅6毫米，肌肤的起伏变化见与纤毫之间。
麦积山石窟伟大的美术工艺绝不仅于此，以上仅仅是我所了解的其三。
麦积山石窟位列中国四大石窟绝非浪得虚名，所有特窟都值得花钱游览。天水也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城中遍布历史文化建筑。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再去天水，再仔细游览麦积山石窟。
历经12天，这篇五千字的游记终于写完了。我本人比较注重历史和工艺美术方面，对佛教本身的了解实在太少。在写这篇文章的同时，也是整理和学习的过程。
参考资料：《中国石窟：天水麦积山》、《中国石窟寺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