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邀啦。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又去看了一遍热情演唱会。
这场演唱会的主题是从天使到魔鬼,信仰到背叛。在演唱会最后,张国荣说“其实我整个的主题就是说人要懂得怎样去爱人之外,最重要的是懂得欣赏你自己——我。”音乐中I am what I am一出口,天使魔鬼不复存在,舞台上只剩一个“人”。
我出生那年,世界和现在全然不同。那时黑白电视刚刚流行,能收到的台不过两个地方台,有时候想看央视动画片,得调动十来分钟的天线才能让屏幕里的雪花少一些。家门口的路是泥土推平的,每逢阴天下雨,路就不能走,我很喜欢光脚踩在泥泞里,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很舒服。车以自行车为主,摩托车为辅,很大轮子的那种自行车,我坐在坐垫上脚踩不到塑料脚踏,只能费劲地直起身来蹬,风扑在脸上,越蹬越快。记忆里有一种大蒲扇,夏天热得慌,就拿着大蒲扇到阳台上边扇扇子边看星星,时不时还能看到三两架飞机闪着灯飞过,我会想,飞机上坐着些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出生时,张国荣已经是天皇巨星了。
多年以后,我坐在飞机上,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飞机飞到空中,我趴在窗口往下望,还以为能看见街道河流,没想到能看见的只有厚重的云层和一缕一缕橙黄的光。我不知道下了飞机之后应该怎样开启生活,迷茫,除了迷茫还是迷茫,然而在我处于迷茫中的这个年龄,张国荣已经在比赛中脱颖而出,步入乐坛了。
与我差不多年纪的朋友偶尔聚在一起聊天,有位已经结婚的朋友说,他不知道为什么结婚。有位即将结婚的朋友说,他觉得是时候结婚了。有位还没结婚的朋友说,工作已经那样了,不琢磨谈对象结婚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对我们来说这十年无非是成家立业,生子稳定,在这个年龄段,张国荣从默默无闻到一曲成名,从被人唏嘘到站在高处,一步一步,扎扎实实。
从还没出道开始,他就比同龄人多一份超前的思想,比如他留着蓬蓬头唱《American Pie》。
出道之后,他比我们现在很多年轻人稳重踏实多了,他知道自己处于什么位置该怎么做下去。
年过四十的他开始筹备热情演唱会,我相信,即使我到了四十多岁也未必能读懂他想表达的所有。
演唱会开始,蓝光渐变,张国荣站在帘后唱《梦死醉生》。这首歌一直给我超凡脱俗之感,很梦幻也很有距离感,张国荣站在高处往下降,明明那么近,却伸手摸不到。蓝紫光闪烁,又蹦又跳的《寂寞有害》开始。先是纯洁的天使被遮在帘后,同样可以理解为婴孩在腹中尚未出生。再是天使下凡,同样可以理解为婴儿出生,一个“人”落地,婴儿出生之后受尽宠爱而活泼开朗,因此不具寂寞也不懂寂寞。
接下来是天使的多面性。《不要爱他》是洒脱,《爱慕》是痛苦,《侬本多情》是柔弱痴爱,《侧面/放荡》是潇洒野性,《你在何地》是怀念悲伤,《American Pie》是轻快地追忆往昔(歌词貌似挺伤,但张版唱得确实轻快),《春夏秋冬》是平静地看待现在。起初很奇怪张国荣对这些歌曲的安排,《爱慕》《侬本多情》《你在何地》《春夏秋冬》属于抒情类,另外的歌曲属于节奏跳脱类,张国荣的安排几乎是一首抒情一首跳脱,前一秒还是“情爱好像一串梦,一生爱情都白送”,后一秒就变成了“你所知的我其实是哪面”,现场的打光也是一会蓝紫一会红橙,真当联系到成长过程中的一些经历,差不多也能明白了这些歌曲的安排,这就是情绪的起伏,性情的多面,每个人都是如此。
再接下来是对爱情的思考,坠入爱河,再到爱情消失。《没有爱》是对爱情的试探,《路过蜻蜓》是对爱情的若即若离,中间穿插一段换衫,《无心睡眠》是爱到一定程度(中间玩麦架帅呆了),《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是爱的唯一,《热情的沙漠》是爱的热烈高调,《大热》是爱的轰烈伟大,仔细感受这六首歌的歌词与现场氛围,从“没有爱连睡觉也无谓”到“地球大战怎比爱轰烈”,明显感受得到那种由最初接触爱情到爱至刻苦铭心的层次变化。爱情是成长过程中的必修课,我本想写很多关于自己第一次接触爱情的感言,写我是怎样半夜抱着手机等一个回复,写我是怎样一上课就像回头往他望,写我是怎样幻想世界末日还与他在一起,但一想到结局便写不出来了。《枕头》是爱情幻灭,独自孤独。在拉阔演唱会上,张国荣抱着枕头演绎了这首歌,在最后他扬手一挥,落了满场羽毛,或许同样表示爱情散去。在唱这首歌时,伴舞围在张国荣身边,一个接一个地暧昧,却都在歌曲即将结束却还没有结束的时候下台,台上最终只留下张国荣一人在蓝光中抱臂孤立。《左右手》类似于爱过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因后悔没有握紧,而去讨厌右手。我也有爱过之后的后遗症,因我与他总在QQ上聊天,因而分开后我鲜少用Q,至今隐身。我从不认为《左右手》这首歌与性别有关,但总有人认为左右代表男左女右,讨厌右手恋上左手即象征同性相恋,拜托,认真看两眼歌词也好,歌词中明确表明,讨厌右手是因为“当天一脸哀求,摇着我右臂,就这样而分手”,连林夕也说性向话题不过是之后无心插柳的意外收获,如果换个人唱这首歌,还会有这种意外吗?
天使背叛上帝,沦为魔鬼。《陪你倒数》是天使到魔鬼的一个连接,也是一个人从单纯到不单纯的过渡,与上面联系起来就是一个人在经历过爱情的变质和一系列心灵上的伤痛之后痛定思痛,变成另一个自己。于是乎,一系列小黄歌来了,与之前一连串歌咏爱情的歌曲不同,小黄歌中都有一些成熟因素,比如放荡不羁,亲吻与性(反正看完拉阔之后,《第一次》就从励志歌曲沦为小黄歌了),可以看出当一个人走出一段感情了,必然会开始另一段感情,有些感情用了心,有些感情没用心,但都不会再像最初那般炽热。《Monica》是恋情结束之后的另一种心态,不是悲伤疼痛而是放手与理解感谢,如果真的可以这样对待一份逝去的感情,只能说经历多了便成熟了。
到此为止,天使沦为魔鬼,魔鬼坠入凡尘,一个人从出生到成长,在爱情的变故里成长,再从反复的经历中成熟。成熟的人对爱情自然有了另一份见解,《为你钟情》是承诺,《I Honestly Love You》是告白,《至少还有你》是感恩,三首歌连在一起,从“然后对人公开心情,用那金指环作证”到“直到感觉你的发现有了白雪的痕迹”,好像一双人真的从相知相爱到相守到老了。
《共同渡过》是张国荣对歌迷的感谢,与上面的相守话题联系在一起也没有问题。《我》是整场演唱会的主题。
这是一场富有节奏的演唱会,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人可以是天使可以是魔鬼,但终究都只是自己。许多演唱会注重于“唱”,而忽略了“演”,张国荣不一样,张国荣把一场演唱会做成了一部赏心悦目的电影,它值得推敲与思考,值得看过的人去开脑洞,去表述自己的一千个哈姆雷特的见解。这是很多演唱会做不到的,至少我不会对任何一场类似于卡拉OK的演唱会去写长篇大论,比如让我爱不释手的拉阔,这就没啥主题,舔屏就好。
服装不必多说了,天使到魔鬼,裤子到裙子,大师出品,必须精品(觉得修身又好看),若隐若现的,好想摸胸肌。
灯光不必多说了,结合每一首歌来看,灯光的颜色美轮美奂,有点恰到好处的朦胧,柔美不突兀,既渲染气氛,又表达情绪。
观众反应很热烈,当时观众很欣赏这场演唱会,媒体的抨击不过哗众取宠找话题,但这也不怪媒体不识货,毕竟放在今天,敢在舞台上留着长发穿裙子的男歌手也不见得有。
关于性别的探讨,从张国荣的《梦在内河MV》到《金枝玉叶1、2》再到《霸王别姬》,还有跨越97上《红》的表演,张国荣表现过太多,把热情演唱会聚焦在性别划分上面未免太肤浅了,在这场演唱会上张国荣已经不需要跟任何人说什么爱情不分男女不分种族了,从他登场那一刻开始,已然没有性别之分,他太美,美到模糊性别(听到台下男粉扯喉咙喊靓仔,我莫名地笑出了声,男粉比女粉还能放得开啊)。
张国荣脸上的妆,起初是一颗泪痣到最后额头出现恶魔印记,衣服颜色从开场的包裹严实的白色到红袍出现之前那身透视黑衣,无一不在切合天使到魔鬼的主题。再之后衬衫牛仔西装浴袍,都是常见服装,脸上印记消失,主题回归于“人”,可以这样来说,天使与魔鬼不过是人的另一种化身,本质也是人。
都说小孩是坠入凡间的天使,在凡间历练的过程就是一点一点折断天使的翅膀。初二那年我认识一个人,很喜欢他,喜欢到梦里都是他,那份热情藏在心里很容易爆发,高一那年这份感情消失了,与感情一同消失的是他这个人,此后漫长岁月里我没再见过他,此后漫长岁月里我开启过另一段感情,同样不了了之。时常会想到小时候,不需要任何契机,哪怕就那样一个抬头,天上没有星星啊,小时候天空一尘不染,总能看见很多星星,小时候没有经历过任何事情,单纯而美好,小时候被家里人骂哭了哭过就好,小时候不会在午夜时分埋头在被窝里突然间的掉眼泪,不会看到某句话听到某首歌就不由自主的心痛,我还是会想起消失的他。
原来我的人生才走到热情演唱会《左右手》响起这里。
我还没有学会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在感情里进退自如。我还处于迷茫中,不知道怎样去改变自己,不知道怎样为自己唱响一曲《陪你倒数》。我羡慕演唱会后半段的洒脱自如,羡慕一个真正成熟的人,而我暂时做不到。
张国荣在四十三岁这年在舞台上用演唱会的方式表演了一场人生,不知道在我四十三岁的时候能不能走到这场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我》这里。想一想,或许不可能吧,毕竟张国荣在我现在这个年纪时已经找准道路开启爱情与事业了,而我除了迷茫之外什么也没有。总有一天,我会超过张国荣的年纪,我会渐渐去懂得他,渐渐地自信地唱出“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那时候,我会怀揣一个虔诚的心,顶着黑白相间的发,重新看这场绽放在2000年里的演唱会,从头到尾,笑一笑,跟张国荣说一句,“我懂你了。”
(把这场演唱会描述成一个人出生、成长、成熟的过程,仅是个人理解,不要过多纠结。其实还要说一句,媒体看法观众反响之类都是次要的,道具之流随时代发展总能被超越,服装自然还会有更为标新立异的,真正无法超越的是演唱会中张国荣无所顾忌的表演,还有立意与表达,看完这场演唱会还不明白吗?这场演唱会的意义在于,“我”从中看到了什么,是“我”啊,不是别人。)
写在最后,遗憾没能去看这场演唱会,遗憾再也没有机会去看张国荣的演唱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