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神?

如何成神?

一个人真正理解了四维空间,就进入了四维空间。那是他送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也是他的告别。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三月。

那是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一个叫周建邦的地产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保存着一个进口防盗保险箱——六位数密码,指纹锁,两百公斤,出厂号称”切割机无法在三十分钟内打开”。监控录像显示,那天夜里整栋楼一共进出了十九个人,没有任何一个去过十七层。保险箱完好无损,锁孔没有划痕,密码轮没有被强行拨动的痕迹。

但早上九点,周建邦打开保险箱,发现里面的现金一分没少,可一个黑色文件夹不见了。

文件夹里装着他过去八年行贿记录的原件。

三天后,检察院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

第二起案子发生在四月。

城东有一家做小额贷款的公司,老板姓马,绰号”马阎王”,专门用利滚利把借款人逼进无底洞。公司档案室的门是电子锁,备用钥匙放在保险箱里,保险箱的钥匙只有马阎王本人持有。某个周三上午,马阎王的助理照常去档案室取文件,发现架子上空了一块——十七份债务合同,整整齐齐消失了。

同一天,那十七个家庭各自收到一封挂号信:债务已销。无署名。

第三起案子发生在五月。

西郊一个权贵的别墅,安保系统完备,摄像头覆盖所有死角,围墙顶端装着震动传感器。出入记录显示,那个周末只有主人一家和两名保姆在场,没有任何人离开再返回。但周一早上,客厅东墙上挂了二十年的一幅宋代山水画不见了。

两周后,一家孤儿院的院长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门口放了一个东西,出门一看,是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是那幅画,外加一张鉴定证书——真迹,估价四千万。

这三起案子的共同点:没有入口,没有人影,没有任何传统意义上的作案痕迹。唯一留下的,是每次现场都有极其轻微的气流扰动,以及地板、桌面、门框上偶尔出现的几处奇怪痕迹——形状像指纹,但几何结构不对,像是一个立体图形的截面投影,扭曲而陌生。

局里的人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幽灵,有人说是科幻小说写多了,有人说应该请道士来看看。

这些话传到林哲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对着第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皱眉头。

他把那摞照片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话。

同事问他说什么。

他说:”滚。”

林哲不相信鬼神。

这不是一个性格特点,而是他这三十九年活下来的核心操作系统。他从不烧香,不算命,不在新年许愿,不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在他看来,世界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有物理原因,每一个”不可解释”的背后都藏着一个等待被找到的解释。他干刑警这行十五年,从没碰到过一起真正无法解释的案子——只碰到过还没找到解释的案子。

这三起案子,目前属于后者。

他从四月开始接手。到五月末,他已经跑遍了所有案发现场,拍了三百多张照片,做了四十七页笔记,约谈了六十二个相关人员,把三个地点方圆一公里内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取看了个遍。

他的调查笔记第一页写着三个字:排除法。

第一轮排除,内鬼。三个案子的关系人没有任何交集——周建邦的圈子和马阎王的圈子从不往来,别墅的主人和前两位更是互不相识。不同的保安公司,不同的楼管,不同的电子锁品牌。要说是内鬼,起码得是三波不同的内鬼同时为同一个陌生人服务,概率低得接近零。

第二轮排除,技术手段。他专门找了个搞安防的朋友挨个分析。无人机?三个现场的传感器都没有触发异常气流。激光切割?没有任何热痕迹,也没有金属微粒。电子干扰?三个现场的监控系统故障记录都是干净的,录像连续没有中断。微型摄像头和录音装置?技术部门扫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

他朋友看完所有资料,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让林哲至今记得清楚:

“林哥,如果这是人干的,这个人要么是物理学家,要么是魔术师。”

林哲说:”不管哪个,都是人。”

第三轮排除,共犯团伙。他画了三起案件的时间轴,早上、深夜、傍晚,没有规律。频率不固定,跨度从两周到一个月。行动目标都是”不义之财”或”作恶工具”——这不像是团伙犯罪的逻辑,更像是一个人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他在笔记本第七页写下一句话,写完之后盯着它看了很久:

“如果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也是真相。但剩下的东西我没法写进报告。”

局长吴建国在六月初找他谈了一次话。吴局长是个讲实际的人,讲了二十分钟,核心只有一个意思:这三起案子已经在网上传开了,有人说是”侠盗幽灵”,热度很高,上面在关注,希望尽快给出一个说法。

林哲问:”什么说法?”

吴局长说:”合理的说法。”

林哲没有接话。他知道吴局长的意思——哪怕是一个说得过去但不完全准确的说法也行,只要能平息舆论。他也知道自己不会那么做。

他回到办公室,把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并排铺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那些奇怪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像任何他见过的东西。形状是弯曲的,像是一个更复杂的结构留下的局部印记——就好像你把一个球放在沙子上压一下,沙子上只留下一个圆,你却要从这个圆去猜那是一个球,还是一个圆柱,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其中一个痕迹的轮廓,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你最近在哪?有件事想问你。”

陈晓住在大学旁边一个乱得出名的小区里。

林哲到的时候,门铃响了三分钟才有人应。门开了之后,出来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刚从风洞里出来的人,眼睛后面的近视镜厚得像瓶底,见到林哲,先眨了两下眼,然后笑了。

“林哲。”

“陈晓。”

两个人从初中起就是发小。三十年了,每次见面都这么开场,像两个对暗号的特工。

林哲进门,把三起案件现场照片里那些奇怪痕迹的特写挑出来,放在陈晓的书桌上。书桌上原本摆着七八本打开的书、两台笔记本电脑、半杯冷掉的茶和一盒没拆的饼干。陈晓把书推到一边,俯身看了看照片。

“从哪儿来的?”

“案发现场。”

“案子?”

“你先看看,看出什么说什么。”

陈晓从桌上抓起一个放大镜——林哲注意到这个人的桌上居然有一个放大镜,本想说什么,忍住了——凑近照片,看了很长时间。

房间很安静。楼道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进来,陈晓的书架上一台旧风扇在嗡嗡转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陈晓直起身子。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是四维物体在三维截面上的投影痕迹。”

林哲看着他。

“就像……”陈晓搬过椅子坐下,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你懂二维和三维的关系吗?”

“继续说。”

“一个三维的球,如果穿过一个二维的平面——就是一张纸——那个纸只能看见球的截面:一个从小到大、又从大到小的圆。纸感知不到球,纸只能感知到自己能感知的维度里留下的东西。”陈晓把笔立在桌上,”这几个痕迹,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是一个四维物体接触三维空间时留下的三维截面。就像那个圆之于那个球。”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晓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如果这个痕迹是真实的,留下这个痕迹的东西,是一个四维物体。或者,是一个能在四维空间里操作自己身体的存在。”

林哲的表情没有变。他有意识地让表情不变,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皱眉头,陈晓就会以为他在认真考虑,然后说更多让他更难受的话。

他说:”你在帮嫌疑人撒谎。”

陈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林哲,我是理论物理学者,我不认识你的嫌疑人。”

“你怎么知道是嫌疑人。”

“你带着犯罪现场的照片来找我,要么是嫌疑人要么是被害人。被害人留不下这种痕迹。”

林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收起来,说:”换个假设。如果不是什么四维物体,用现有的物理定律能解释吗?”

陈晓想了想,说:”用什么制造这个痕迹?”

“我不知道,你来想。”

“那我想不出来。”陈晓说得很平静,像是陈述一个数学结论,”这个几何结构在三维空间里无法自然生成,也无法用任何我知道的三维工具复现。你要我给你一个三维的解释,我给不了,因为它不是三维的东西。”

林哲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说:”谢谢。”

“你不信。”

“我只是还没找到另一个解释。”

“那你找到了再来找我。”陈晓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在门边停住,说了一句话,”林哲,你知道’不可能’这个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它会让人停止找答案。”

林哲没有回答,下楼走了。

但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没有停止找答案。

他换了一个思路——既然无法解释”怎么进去的”,就去找”是谁进去的”。

他重新梳理三起案件的受害对象:地产商周建邦、高利贷老板马阎王、别墅主人徐光明。他们的共同点是什么?

周建邦——行贿,证据被举报人收走寄给检察院。马阎王——利滚利放贷,债务合同消失,十七个家庭债务清零。徐光明——名画来路不正,失窃后出现在孤儿院。

有人在替天行道。

但替天行道不是动机,是风格。动机是什么?这个人和这三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或者,有什么共同的仇恨对象?

林哲开始调查这三个人的过往关系网。

查了两天,他发现一件事:

十五年前,有一个人同时和这三个人都有过交集。

档案袋很薄。

顾明远,男,三十七岁(如仍在世),籍贯四川,父母早逝,无兄弟姐妹。十五年前,二十二岁,在读研究生,数学系,研究方向:高维空间认知模型。

从小是个神童。初中拿过全国数学竞赛第一,高中自学微积分和拓扑学,大学期间旁听了物理系几乎所有课程,研究生论文选题是”人类认知模型对高维空间的感知边界研究”——导师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学生,不是在解题,是在感知数学。

十五年前,他向相关部门实名举报了周建邦的腐败行为。举报材料详细,证据清晰,但最终以”证据不足”结案。两个月后,他在校园里被几个陌生人堵住,打断了一根肋骨。他报了警,最后以”无法确认施暴者身份”结案。

六个月后,马阎王旗下的一家网贷公司对他的一个同学发起暴力催收,顾明远出面干涉,被马阎王的人威胁,随后所有关于他的助学贷款记录被”莫名其妙地出错”,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了三个月。

又过了三个月,他在一个学术论坛上发表了他最后一篇帖子,标题是:

「我已经在大脑里看见了。」

内容只有一段话:

帖子发出一周后,顾明远失踪。无任何离开的记录,宿舍的东西还在,钱包和手机留在桌上,就好像他去倒了一杯水,然后再也没回来。

官方结论:下落不明。

林哲把这个档案袋在手里拿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顾明远和周建邦有直接纠葛——行贿举报。顾明远和马阎王有直接纠葛——替同学出头。徐光明是谁?

他翻出徐光明的资料,找关系网,往十五年前挖。翻了一个小时,在一条不起眼的记录里发现了:徐光明,十五年前是某区建设局的官员,主管审批——周建邦的地产项目,当年就是他签的审批。

三角闭合了。

林哲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打给陈晓。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话:”顾明远,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陈晓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林哲:”我来找你。”

半小时后,林哲坐在陈晓对面,第二次进了这个乱糟糟的房间。

陈晓没有笑,这是林哲第一次看到陈晓这么认真的脸。

“顾明远是我同届的同学,不同系,但我们上过同一门课——一个研究生选修课,讲黎曼几何。全班二十个人,绝大多数是数学系和物理系的研究生,只有他一个本科生。”陈晓说,”他是那门课里唯一一个让教授在课上停下来听他说话的学生。”

“他说了什么?”

“他说教授的推导是对的,但感知方式是错的。”陈晓停了一下,”教授问他什么叫’感知方式’。他说,理解高维空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符号理解——用数学符号推演高维空间的性质,这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另一种是……感知理解。在大脑里真正构建一个高维空间的感知模型,就像你感知你手边这杯水的位置一样自然,不需要计算,是直觉。”

“有区别吗?”

“对大多数问题来说没有区别。但他认为,对于真正进入高维空间这件事,区别是本质性的。”陈晓摘下眼镜,搓了搓眼睛,”我们所有人当时觉得他在说哲学。数学就是数学,感知什么感知,方程算对了就行了。”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

陈晓把眼镜戴上,直视着林哲,说了一句话:

“他失踪之前在论坛发的那篇帖子你看过吗?”

“看过。”

“他说他在脑子里看见了。”陈晓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哲觉得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我研究了二十年高维空间的数学理论,我能写出所有关于四维空间的方程,但我从来没有……我无法在脑子里真正感知到第四个方向。就像一个生来的盲人学会了所有关于颜色的物理方程,但他看不见颜色一样。顾明远说他看见了。”

“你相信他?”

“我不知道。”陈晓说,”我只知道,如果他真的做到了他说的事,那些案件现场的痕迹就解释得通了。”

林哲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为什么会失踪?”

“因为他进入了四维空间。”陈晓说,”从四维空间的角度看三维世界,就像站在一个房间外面看这个房间的内部——你能看见所有东西,你能进出,但你不在这个房间里。他不是失踪了,他只是……不再完全在这里了。”

林哲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他现在还是人吗?”

陈晓想了一会儿,说:”他还记得自己是人。”

林哲回到局里,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对那三叠案卷,想了很长时间。

他意识到,他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他找到了一个”解释”,但这个解释本身是不可能写进报告的。他无法向吴局长说:嫌疑人顾明远,因为真正理解了四维空间,所以变成了四维生物,能穿墙而入,作案手法超出现有物理认知范畴,建议暂时搁置。

他需要找到顾明远本人。

不是为了逮捕,他意识到。

是因为他需要看见。

一个坚持了三十九年的唯物主义者,现在需要亲眼看一件事是真的,然后再决定怎么想它。

他开始设局。

他用了两周准备。

首先,他通过内部渠道,以非正式的方式放出一条消息——在可能会传到”幽灵”耳朵里的几个圈子里——说一个涉嫌挪用公款的官员将在某个周四下午三点,把一批关键文件转移到城北某写字楼五层的档案室里。

那个官员是真实的。那批文件也是真实的,但转移时间是他捏造的。

那个档案室他踩过点。进出只有一道门,一扇朝外的窗,窗户外面是九层楼高的空气。没有其他入口。

周四,他让所有人撤离那栋楼的五层,摄像头关闭,所有同事待命在三层以下。他一个人进了档案室,把门从里面锁上,拉上窗帘,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下来,等。

他带了一把枪。

不是因为他觉得枪有用,而是因为他没有枪的话会感觉自己是来做什么奇怪事情的。

三点整,什么都没发生。

三点零五,没有声音,没有气流,没有任何动静。

三点十分,林哲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就在这时,他感到了一股很轻的气流。

不是窗缝漏进来的风,方向不对——那股气流来自房间中央,像是某个东西从空气里位移出来之后填充进去的气流。

然后,黑暗里有人开口说话了。

“你来了。”

林哲开灯。

顾明远站在房间中央,距他三米。

他不是从门走进来的——林哲可以确认,门从他进来就没有被打开过。他就是出现在那里的,像一张照片被贴进了房间的空气里。他的身体边缘有一种轻微的不确定感,就像一幅画没有完全对焦,像是他存在于这里,但又不完全存在于这里。

他大约三十多岁,比档案里照片上的二十二岁老了一些,但不多。穿着普通,深蓝色的外套,牛仔裤,表情平静,甚至有一点温和,像是等候多时的人见到了赴约的朋友。

林哲举枪,对准他。

顾明远说:”你可以开枪。子弹会穿过我,打在那面墙上。”

林哲开枪了。

枪声在密闭的档案室里震得耳鸣。子弹穿过顾明远的身体,打在他身后的金属文件柜上,留下一个弹孔。

顾明远纹丝未动。只是在枪响的瞬间,他的身体轻微地向右侧了一下,随后回正。那个侧身的动作很细微,不像是痛,也不像是惊恐,更像是一种根植于身体里的老旧习惯——就像一个人在很矮的门洞里住了多年,走过任何门口都会下意识地低头,即使那扇门已经足够高了。

林哲保持持枪姿势,看着他。

“你是什么?”

顾明远微笑,说:”我是人。只是比你多理解了一个维度。”

林哲把枪放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枪已经被证明没有意义,继续举着只是在浪费精力。

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顾明远走到对面,也坐下了——他坐下的姿势很正常,椅子在他坐下时发出了正常的吱呀声,说明他有重量,有实体,不是幻觉。

“你是主动让我找到你的。”林哲说。这不是问句。

“是。”

“为什么?”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和普通人的手没有区别,但林哲注意到,他偶尔会看一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在,像是一种习惯了孤独之后产生的小动作。

“因为我快要离开了,”他说,”我想在离开之前,让至少一个人知道:这条路是真实存在的。”

“离开?”

“我一直在做一件事,”顾明远说,”把时间维度也纳入到维度互换系统里。物理学里,时间是第四维度——但我突破的那个,是空间意义上的第四维,和时间维度不同。如果我能在大脑里构建一个把空间维度和时间维度互换的感知模型,让它完整运行……”他停了一下,”我就能看见时间的全轴。过去和未来同时存在,就像现在我能同时看见这个房间的内部和外部一样。那时候我就是五维生物。”

林哲沉默了。

“那和神有什么区别。”他听见自己说。

“也许没有区别,”顾明远说,”也许那就是神。但那时候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就没有任何交集了。我会离开这里,去探索更广阔的地方。”

“所以你要告别。”

“是。”顾明远看着他,”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人类同胞的接触。我想告别,但我不想只是消失——我想让这件事被一个人记住。一个真实的人,不是一个传说。”

林哲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它同时像是敬畏、像是悲哀、也有一点点类似于站在海边听见远处船鸣的那种东西。

“你告诉我路径,”他说,”我不需要你跟我说这是物理,我想知道具体怎么做。”

顾明远点头。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白纸,林哲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许本来就在桌上,也许从别处拿来的——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你能感知这张纸吗?”他问。

“能。”

“它是二维的。它有长和宽,没有高度。现在假设有一个三维生物想让你理解’高度’这个概念,但你是一个完全不具备立体感知能力的二维生物。他不能给你画——因为画出来还是在二维的纸面上。他能怎么做?”

林哲想了想,说:”让我感受它?”

“对,”顾明远说,”让你在脑子里建立一个感知,而不是一个定义。你明白了,你就明白了。纸还是二维的,但你变了。”

他把纸立了起来,让它竖着。

“进入四维空间,不需要设备,不需要科技,甚至不需要任何外力,”他说,”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在大脑里真正建立四维空间的感知模型。”

他开始讲,慢慢地,像是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第一步,在脑子里构建一个三维空间。闭上眼睛,想象一个房间,然后在这个房间里移动——不是想象你走过去,而是感知那面墙在哪里,那扇门在哪里,就像你真的站在里面。大多数人能做到一个模糊的印象,做到精确感知的人很少。我花了两年,把这个练到了毫米级。”

“第二步,为第四维度留出一个占位符。不是理解它,是承认它存在,给它在你的感知空间里留一个位置。就像你在一栋楼里,你知道楼外面有更多的空间,但你看不见——你只是知道它在那里,给它留了一个方向。”

“第三步,维度互换。在脑子里,让三维空间的某一个维度和第四维度互换。比如,把’高度’这个维度暂时替换成’第四维度’,让你的感知在这个替换后的空间里运动。这个过程极度痛苦,大脑会剧烈抵抗,因为你在强迫它感知一个它从未感知过的结构。”

“第四步,三种互换同时运行。X和W互换,Y和W互换,Z和W互换,三个模型同时在大脑里运作,同时流畅,互相不冲突。”

他停了一下。

“当这一切同时发生,并且融洽地在你的大脑里稳定运行……”他看着林哲,”某一个瞬间,第四维度会突然变得真实。不是抽象的真实,不是数学上的真实——是感知上的真实。就像颜色对你而言是真实的一样,不需要解释。”

“那个瞬间,你就不再只是三维的生物了。”

林哲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你花了多长时间?”他最后问。

“六年。”顾明远说,”从十六岁开始,到二十二岁。”

“普通人能做到吗?”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没有遇到过第二个人做到。”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也许每个人都能做到,只是需要不同的时间。也许这件事需要某种我不知道怎么传递的东西。”

他站起来。林哲意识到,这次对话快要结束了。

“你为什么选择劫富济贫?”林哲突然问,”你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

顾明远在走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林哲看不见,但他停下来,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能看见保险箱里装的是什么。我能看见被掩盖的证据,看见被藏起来的合同,看见所有人以为藏起来了但其实只是藏在三维空间的某个角落里的东西。”他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没办法假装看不见。三维的规则约束不了我,但三维的道德还在。”

林哲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会再见到你吗?”

顾明远微笑,摇了摇头。

“不会了。”他说,”但也许,你会找到自己的路。”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走出去,是消失了——就好像一张照片从房间的空气里被取走了,只留下一股轻微的气流,和那个弹孔还在对面的文件柜上。

林哲回去找陈晓,把一切告诉了他。

陈晓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哲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才开口:

“他是对的。我研究了二十年,我知道他说的方法在理论上是自洽的。但我从来没有去……我只是在解方程,我没有去构建那个感知模型。”

“他说,他不知道普通人能不能做到。”林哲说。

陈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你现在呢?”林哲问。

陈晓抬起头,眼睛后面的那两片厚玻璃后面有一种林哲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激动,不是狂热——是一种平静的、重的、下定了决心的东西。

“我想试试。”

林哲看着他的发小,意识到一件事。他看着那个坐在一堆书和冷茶里的人,看着他格子衬衫上的皱褶,看着他眼镜腿上粘着的一小块透明胶布——某一天,他也许会消失,就像顾明远一样消失,不是死,不是出走,是进入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方向。

“你如果成功了,”林哲说,”你也会离开。”

陈晓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三十年来林哲一直认识的笑,有点没心没肺,有点温柔。

“那就当是提前告别吧。”他说。

林哲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那一叠案件报告。他需要写结案报告:嫌疑人顾明远,下落不明,案件存疑。

他在报告上写下:“嫌疑人下落不明,案件存疑,建议暂时搁置。”

然后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试着在大脑里构建一个三维空间。

一堵墙,一张桌子,一扇门。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远处有工地的轰鸣。他把这些声音放进那个空间,让那个空间有温度,有气味,有空气轻微流动的感觉。

他试着在大脑里转动这个空间,感受每一面墙的位置,感受自己悬浮在这个空间的中心,能够同时感知上下左右前后。

他做到了,比他想象的更清晰,清晰得有点出乎意料。

然后他试着在这个空间里,留出一个位置。

一个他不理解的方向。

不去定义它,不去推导它,只是……在那里放一个空,承认它存在。

他的大脑抵抗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把手伸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然后他睁开眼。

窗外,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嚣,霓虹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打在桌面上,空调在嗡嗡运转,走廊里有人叫了一声什么。

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比昨天宽了一点点。

也许只是错觉。

他拿起钢笔,在报告的最后一行签了名,然后把文件夹合上,起身去倒了一杯水。

【尾页】

一百年过去了。

至今还没有第二个人进入四维空间。

也许是方法失传了。也许是顾明远带走了某种无法传递的天赋。

也许,人类成神的名额,只有一个。

但那条路,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