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爹娘最讲究公平。
我生来康健,是对幼妹最大的不公平。
于是圣上御赐的名贵补品,她先挑。
我的生辰别家送来的贺礼,她选了珠宝首饰,剩下的字画送给我。
我怜惜她娇弱多病,处处让她护她。
直到我的未婚夫崔云朗送来一套红宝石头面。
幼妹先一步截胡,戴在头上。
我耐心向她讨要,她却咳了血。
母亲斥我:「一套头面而已,宝珠玩腻了自会送你,你何故冷血到气她吐血?」
父亲骂我:「你比宝珠多享福三年,房里宝物还少吗?就这点小事至于闹得家宅不宁?」
兄长怪我:「你想要首饰和我说,十套二十套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抢宝珠的?」
无人在意这套头面本就是属于我的定情信物。
我委屈地向崔云朗诉苦,他却回信:
【疏影,你是长姐,合该大度,若一味争抢,岂不折了品节,如何当得京城第一贵女?】
我确实不争了。
因为连他我也不要了。
1
崔云朗差人送来红宝石头面时,我正在绣嫁衣。
嫁衣内衬上的绣样,是崔云朗亲自画的素心兰。
兰心如玉,清雅高洁,与世无争。
他说最喜我的高雅之姿。
我一遍遍摩挲着纹样,想象着婚后的琴瑟和鸣。
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突然身后传来娇笑:
「长姐,我生来好颜色,你看这红宝石头面是不是更衬我?」
幼妹沈宝珠向来喜爱首饰。
爹娘、兄长每次淘到好东西,都会第一时间让她挑选。
我以为这次也是。
可下一秒,我看到了跟在宝珠身旁左右为难的侍卫归尘。
归尘是崔云朗的贴身侍卫。
见我抬头,他连忙躬身解释:
「沈大小姐,这红宝石头面,是公子此次下江南,为您寻得的宝物。
「公子说,你们婚约在即,这套头面,是定情信物。
「下月十六,崔府会送来合婚庚帖。
「只是这头面,二小姐似是很喜欢……」
原来这红宝石头面,是崔云朗送我的定情信物。
其实此前我们有定情信物。
是一对同心玉佩。
但崔云朗的那半块,意外碎了。
他说要为我再寻一套宝物,做我们的定情信物。
宝珠比我小三岁。
虽已及笄,但仍孩子心性。
于是我摆了摆手,让归尘先回去复命。
随后走到宝珠面前,耐心和她解释:
「宝珠,这套头面是姐姐和崔公子的定情信物。
「大婚那天,姐姐会戴着出嫁,所以不能给你玩。
「姐姐首饰盒里的东西,你喜欢哪个随便挑。
「你头上这套,先还给姐姐好不好?」
宝珠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眶盈满了泪水:
「长姐,可我喜欢这套头面。
「阿娘说,府里的东西,只要我喜欢,就是我的。」
我轻抚她的发髻:
「阿姐现在就带你去珍宝阁,买一套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不,我就要这套!」
说罢,她转身就跑。
没成想踩到裙摆,摔在地上。
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母亲循着哭声便赶了过来:
「疏影,你怎么看你妹妹的?」
没等我解释,宝珠的奶娘就抱起她,回了母亲的小院。
宝珠已及笄。
按礼应搬到单独的院子。
但母亲念她体弱,便在主院旁为她建了小院。
吃住全由母亲打理。
府医看后,说宝珠并无大碍。
只是摔跤时牙齿磕破了嘴唇。
休养几日便能恢复。
直到日暮西沉,母亲才唤我到祠堂。
刚跨过门槛。
一道严厉的声音便传入耳中:
「跪下!」
2
母亲用戒尺,在我手心打了二十板。
打一下便问一句:
「知错了吗?」
我并不觉我有错。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可以让给宝珠。
但这套头面,我不想让。
见我不服软,母亲加重了力道:
「宝珠有什么好东西处处都想着你这个姐姐,宫里送来的补品、生辰时的字画,哪个不是宝珠催着送到你房中的?
「一套头面而已,宝珠玩腻了自然会想着送你,你何故冷血到气她吐血?」
母亲或许忘了。
宫里送来补品,是因为我在宫宴上救了意外落水的六公主。
公主无碍,我却撞到岩石小腿骨折。
而那些不值钱的字画,本就是我的生辰贺礼。
稍微有点价值的珠宝首饰、胭脂水粉,都被宝珠先一步挑走。
我处处都在让。
可母亲从未夸赞过我一次。
心里的酸涩蔓延全身。
我还是冲破礼教,低声询问母亲:
「母亲,是否我生得和宝珠一般娇弱,你也会像爱宝珠那样爱我?」
似是没想到我会如此问,母亲愣怔片刻。
随即一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
「你作为姐姐,不怜惜体弱的妹妹就算了,现在还要和她争宠?
「你生来康健,宝珠孱弱,这就是对她最大的不公平。
「罚你跪在祠堂一天一夜,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罚跪期间,父亲来过一次。
他长叹一口气:
「疏影,手心手背都是肉,为父自是也疼惜你。
「但你比宝珠多享福三年,从小康健,房中宝物数不胜数。
「就一套小小的头面,至于闹得家宅不宁?
「往后你嫁到崔家,势必要与其他姬妾分享夫君的宠爱。想要做当家主母,就要有容人的雅量。」
我直起酸痛的腰,朝父亲道:
「父亲,崔郎发誓说不会纳妾,只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父亲摇了摇头:
「你还没想清楚,再跪一会吧。」
没多久,兄长沈怀瑾端着一盒杏仁糕来了。
他打开食盒,将糕点摆好:
「疏影,宝珠自小受了很多苦,我们都应该爱护她。」
我推开那盘糕点。
杏仁糕是宝珠最爱的糕点。
而我杏仁过敏。
宝珠幼时玩闹,曾在我的茶水里加过杏仁粉。
那次我全身红肿,高热五天。
事后母亲责备她。
她哭着说只是想帮我脱敏。
此后再提起这件事,母亲总是感叹宝珠从小就知道为长姐考虑。
此刻看着这盘杏仁糕。
那种因过敏而导致的呼吸不畅感再次席卷了我。
我身体康健,就合该被糟践吗?
见我不言语,沈怀瑾继续道:
「你想要首饰和我说,十套二十套都可以,为何非要抢宝珠的?」
压抑的委屈再也藏不住:
「兄长,那套头面是崔郎送我的定情信物。你与宋家姑娘也正在议亲,倘若你送她的信物,被她的妹妹抢去,你当作何?」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怀瑾被呛得憋红了脸。
只是无奈叹息:
「怪不得爹娘罚你跪祠堂,掐尖争抢,你还是好好反省吧!」
我擦去眼角的泪。
这个家无人偏心于我。
但总有一人,会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
3
我和崔云朗从小一起长大。
他比我大一岁。
甚至比沈怀瑾更像我的兄长。
沈宝珠三岁时,她想要灯会上的彩头。
爹娘、兄长便陪着她一遍遍猜灯谜。
只留我,和比我还小一岁的婢女春桃在一旁。
突然,我脚下一空。
有拐子抱起我就跑。
春桃吓得哭着大喊。
但爹娘什么都没听见。
是发现我落单后,一直默默关注我的崔云朗派人救下我。
爹娘知晓我差点被拐走,狠狠在我脑袋上敲了几下:
「让你乱跑,让你乱跑!小心把你卖到青楼去!」
是崔云朗护在我身前:
「伯父伯母,疏影妹妹还小,她需要有人照看。
「你们爱护宝珠妹妹的同时,也应该分一点关注在疏影妹妹身上。」
那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也需要关注。
此后多年,崔云朗送来的礼物中,总有一份贴着封条:
【疏影妹妹亲启】
有时是兔子灯。
有时是珍宝阁最新的胭脂。
有时是他新得的古书。
……
兔子灯的眼睛有点歪斜,倒添了几分可爱。
胭脂虽不是我惯用的颜色,但可以尝试新的妆面。
古书虽枯燥,但每每翻阅,就能想到是独属于我的偏爱。
……
这些日常的物件,因为是他为我准备的独一份。
而变得不寻常。
我珍之重之。
连带着那些封条都一一收起。
每日就寝前,我都会打开盒子一张张数。
总共 36 张。
崔云朗对我的偏心,足足有 36 次。
我想这一次,他知晓我的定情信物被抢。
一定能共情我的委屈。
罚跪结束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我毫无保留地袒露心声。
期待得到他的回应。
果然次日一早,我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春桃兴奋地叽叽喳喳:
「小姐,我就知道崔公子会站在你这边,他肯定很心疼你……」
我雀跃着打开信笺。
下一秒,一滴泪砸在信纸上。
4
【疏影,我知晓你的委屈。
【但你是姐姐,合该大度,礼让幼妹。
【若一味争抢,岂不折了品节,如何当得京城第一贵女?
【一个头面而已,我再送你一套,你就别和宝珠妹妹计较了。】
短短四句话,击碎了我全部的希冀。
又是大度。
我还要怎样大度?
现在连我的定情信物都要让给宝珠。
下一步,是不是我的新郎也要让给她?
随回信一同到的,还有一盒糕点。
委屈的情绪似是被融化了。
或许崔云朗只是更有大局观。
他的身后是崔家。
现在我们还未成婚,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
等婚后,他定是义无反顾站在我这边。
我撕下【疏影妹妹亲启】的封条。
轻轻抚平,叠放在匣子里。
这是第 37 张。
可打开糕点盒那刻,满腹的委屈又涌了上来。
又是杏仁糕。
杏仁糕本就是不常见的口味,阖府只有沈宝珠爱吃。
崔云朗可以送我桃花糕、桂花糕、龙井糕。
甚至是街头随处叫卖的冰糖葫芦。
我都会高兴许久。
可他偏偏送的是杏仁糕。
他明明知道我杏仁过敏。
站在一旁的春桃欲言又止。
「小姐,崔公子的侍卫归尘送来糕点前,先拐去了二小姐的院子。好像送给二小姐的,也是一盒糕点。」
我如疯魔一般,抓住春桃的手,急忙问:
「那盒糕点上,也写着『宝珠妹妹亲启』吗?」
春桃点了点头。
原来崔云朗给我的,从不是偏爱。
我突然想到沈宝珠也有一个兔子花灯。
五官端正。
但她的花灯没有灯芯,反而嵌着一颗夜明珠。
因她体弱,闻不了灯芯上蜡油的味道。
她没有珍宝阁的胭脂,但有珍宝阁不带香料的唇油。
她没有枯燥的古书,但有京城最流行的话本子。
她有的东西,都处处合着她的心意。
我曾问这些是谁送的。
她笑着说是哥哥送的。
我便以为是兄长更偏爱她。
可现在想来,那位哥哥,或许指的是崔云朗。
沈宝珠体弱,他便按照她的喜恶,送去精挑细选的礼物。
而我向来康健,他便随便捡起手头有的东西送来。
甚至连我唯一过敏的杏仁糕,都忘记了。
或许也不是忘记。
只是在给沈宝珠准备时,随手给我这个板上钉钉的未婚妻准备了一份。
我以为他满心满眼都是我。
所以掰着指头数他来交换庚帖的日子。
绣嫁衣绣到深夜。
即使手指全是针扎的血珠我也甘之如饴。
我甚至无数次梦到我们婚后举案齐眉。
身旁有两三个幼童……
但此刻,我开始怀疑。
5
自此一闹,无人再提红宝石头面的事。
沈宝珠便戴着它,往我院里送了一堆首饰。
都是五六年前的样式。
有些珠钗上的珠子掉了大半。
部分发簪生了锈。
她娇笑着:
「阿姐,我可是把好东西都给了你。」
我推开那些她不要的东西,认真问她:
「宝珠,你喜欢崔云朗?」
宝珠去年已及笄。
爹娘说等我和兄长的婚事定下来,再给她议亲。
我知道,他们是心疼宝珠,想留宝珠在身边。
我不想要一个不喜欢我的新郎。
如果宝珠喜欢崔云朗,这桩婚事,我愿意让给她。
宝珠羞红着脸跑开:
「长姐,我才不喜欢他呢,我喜欢的是……哎呀,反正不是云朗哥哥。」
既如此,那我便退掉这门亲事。
正思虑如何和爹娘商议时,我的院子里突然出现几个下人。
抱着十几棵杏花树。
春桃急忙问怎么回事。
下人躬身道:
「大小姐,夫人说等你完婚,这院子便空下来,要给二小姐种一片杏花林,刚好能赶上明年春天的杏花雨。」
崔府刚上门纳彩。
我们连庚帖都尚未交换。
婚期更是未定。
母亲就已经开始准备为沈宝珠夷了我的院子。
到底为什么呢?
兄长是男儿身,是沈家的希望,所以母亲爱她。
幼妹体弱,需要更多的关注,所以母亲爱她。
可为什么独独不爱我呢?
难道就因为我太过康健吗?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沈宝珠发热半月,母亲衣不解带足足照顾了她半月。
退热后仍日日叮嘱她穿衣吃饭。
巧的是,半月后我也发热了。
我从女学回来,母亲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沈疏影,你学宝珠装病是吧?」
直到府医确诊我染了风寒。
母亲才皱着眉头道:
「你从小康健,怎会染上风寒?是不是你为了婀娜身姿,偷偷减了冬衣?」
……
到底是不一样的。
同样是生病,我得到的是质疑、是诘问。
我早该看清的。
母亲喜爱兄长。
母亲喜爱幼妹。
母亲唯独不爱的,就是我这个老二。
因为母亲不爱我,连带着父亲和兄长也讨厌我。
我像是寄居的亲戚,他们想的是早早把我嫁出去不占地方。
可嫁到崔府,我就是从一个寄居地到了新的寄居地。
我不愿意这样。
我想有一个家。
有一个事事以我为先,不会拿我和其他人比较的家。
有一个只是因为我是沈疏影,就会幸福的家。
三日后,崔云朗差人送来拜帖。
设宴邀我去天香楼。
这是京城新开的酒肆,一座难求。
光预约就需月余。
他应当是花了心思的。
我……
春桃为我挽发的手加重,带起头皮微微的疼。
我突然想通。
崔云朗那样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沈家无人爱我。
他知晓我缺爱。
所以时不时漏一点温热的盼头给我。
不多,就一点点。
刚好将我困在原地。
仰着头看着他、盼着他。
求着他多看我一眼。
不想再自我折磨,我要和他当面说清楚。
6
赴约那日,我穿了时下最流行的石榴红裙。
榴花欲燃。
年色正好。
提裙上楼时,来往的宾客都忍不住多看了我几眼。
一个小女孩对牵着她的妇人道:
「阿娘,这位姐姐好生漂亮。」
妇人笑答:「我们宝儿也漂亮,等你长大阿娘也给你买这样的衣裙。」
路人的夸赞让我心底生出几分雀跃。
可刚入座,我就看到了茶桌上摆着的杏仁糕。
又是杏仁糕。
见我多看了杏仁糕两眼,崔云朗便解释道:
「我在天香楼充值了一百银,老板每日都会送杏仁糕。」
没等我开口,崔云朗就看着我长叹一口气:
「疏影,你怎学起宝珠妹妹?这石榴红过于张扬,不适合你。」
我却抓住了话外音:
「你和宝珠,刚见过?」
我并未在家见过沈宝珠穿红色衣裙。
似是察觉到说错话。
但又想到只是正常相约,崔云朗正身道:
「昨日宝珠妹妹想吃天香阁新上的蒸蟹,我便带她来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
并未觉得不妥。
我的心里却翻江倒海。
突然想起半月前沈宝珠日日吃杏仁糕。
我路过时她便向我炫耀:
「哥哥为我在酒楼豪掷千金,老板日日送来杏仁糕,我都吃腻了。」
原来这里的哥哥也是崔云朗。
那日崔云朗随信到来的杏仁糕,也不过是哄沈宝珠开心,随手给我的赠品。
我终是看清得太晚。
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崔云朗的眼睛:
「崔公子,你若喜欢宝珠,可直接向她提亲。何故让我夹在你们之间,左右为难?」
崔云朗脸上浮现一抹不悦,随后语重心长道:
「疏影,你这是吃醋了。
「但你吃谁的醋,都不应该吃宝珠妹妹的醋。
「我对她,只是爱屋及乌。」
真的只是爱屋及乌吗?
「可我只想要属于自己的,完完整整的爱。」
父亲只娶了母亲,从未纳妾。
我便以为我以后也可以和心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崔云朗长叹一口气:
「疏影,你不是小孩子了,那些话本子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终究是泡影。
「你知道的,我崔家三代单传,到我这里,肯定想要开枝散叶。
「若将生育重任压在你一人身上,我会心疼。」
原来如此。
往日那些「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只是哄骗我的虚言。
或许他的心里,除了我和宝珠。
还有其他女子。
只是关心给得多少罢了。
本质上没有区别。
「那就退婚吧!」
他的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你别闹了!我们已纳采,婚约京城皆知,退了亲,谁敢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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