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原哲夫的《苍天之拳》?

如何评价原哲夫的《苍天之拳》?

本文节选自《世界因他们而不同:日本漫画大师》(喜马拉雅有全套音频节目)

崇拜李小龙的漫画家——原哲夫

格斗漫画作为一个源远流长的漫画类型,多年来持续受到读者的欢迎和追捧。这一类漫画没有纷繁绚烂的魔法技能,没有设定奇特的外挂能力,也没有毁天灭地的众神大战,作品中每一个人物所拥有的不过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技术和远超常人的顽强毅力。几乎所有的格斗漫画中都充斥着大量的设定说明,来烘托某个人物的卓越技能或者武道家的人格魅力。从超越人体极限的《刃牙》到透支生命战斗的《滩神影流》,从黑暗中挣扎咆哮的《军鸡》到近年来备受好评的《拳愿阿修罗》,每一部都让读者沉迷其中,流连忘返,获得精神的愉悦和心灵的舒展。而在这些作品中,有一部作品被视为格斗漫画的鼻祖,它就是原哲夫绘制的《北斗神拳》。

1961年9月2日,原哲夫于出生于日本东京都杉并区,从小在埼玉县长大。和他笔下的英雄人物不同,原哲夫在成长过程中身体相当瘦弱。他平时极不爱运动,跑不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再加上学习成绩不好,从来都不是引人注目的人物。在平凡的少年时代,唯一能给原哲夫许多欢乐的便是漫画,他当时最喜欢看赤塚不二夫的搞笑漫画,常常忍不住大笑出来。

原哲夫家中经济状况相对清贫,他没有多余的钱去购买稿纸,但出于对绘画的喜爱,他常常捡人们遗弃的传单,在上面练习作画。即使条件异常艰苦,原哲夫也在努力提高画技,这让他的绘画水平远高于同龄人的程度,即使成人年看到也叹为观止。不过比较可惜的是,原哲夫只进行了作画方面的练习,对于漫画需要的故事、分镜则未作涉及,这也影响了他此后的创作风格——作画极为优秀,故事创作并不擅长。

上世纪七十年代,原哲夫阅读了角田次郎的《其他君》,这部作品给了他极大的启发,让他萌生了成为漫画家的想法。高中的时候,原哲夫不会自主创作故事,便根据星新一的原著小说,创作了一部短篇漫画《现代人生》。以现在的观点来看,这部漫画在各方面都显得颇为稚嫩,尤其是原哲夫将一种绝望的心情融入作品之中,始终在强调人性的阴暗面,任谁看了都会大感不快。

抱着一丝希望,17岁的原哲夫携带作品来到了集英社编辑部,当时《周刊少年Jump》正在全力挖掘新人作家,对于投稿作品来者不拒。此时,原哲夫遇到了他一生中的挚友兼拍档——24岁的堀江信彦。

彼时的堀江信彦已经是一名颇有经验的编辑,他曾全力帮助北条司绘制《猫眼三姐妹》。北条司在《猫眼三姐妹》连载结束之后,正全力备战新作《城市猎人》。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原哲夫的突然出现让堀江信彦眼前一亮——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璞玉。

堀江信彦在看过原哲夫带来的作品后,深知眼前的新人连基本的漫画常识都不具备,唯一出众的地方便是远超常人的精致画功。原哲夫在漫画构图上水准很高,细节方面描绘得细致入微,与市面上所有漫画都不一样。堀江信彦深知,只要好好挖掘原哲夫的潜力,未来一定可以创作出引爆市场的作品。

打定主意之后,堀江信彦放下了原稿,和原哲夫攀谈起来,基本上除了漫画什么都聊一点。这让生性腼腆的原哲夫颇感诧异,而且堀江信彦越聊越尽兴,竟然拉着原哲夫一起吃饭。几乎从来都是和家人一起吃饭的原哲夫相当为难,但他看得出堀江信彦欣赏自己,最终欣然赴约。自此,两个人开始了超过四十年的深厚友谊。

在堀江信彦的悉心安排之下,原哲夫来到高桥吉广门下担任助手,在此期间,他深深认识到会讲故事对成为一名优秀的漫画家有多重要。为此,他前往小池一夫的漫画研习班上了整整一年半的课程,并在那里结识了同为漫画家的高桥留美子。

八十年代初期,摩托车在日本年轻人中流行起来,青年人喜欢驾着机车,呼朋唤友,在空无人烟的大道上全力疾驰。堀江信彦深受这种情怀与氛围的感染,鼓励原哲夫创作一部摩托车题材的漫画。原哲夫生性喜静,不爱热闹,对于堀江的建议大感疑惑。

为了说服对方,堀江特意找来一辆摩托车,拉着原哲夫去河边感受速度与激情。原哲夫骑着最小排量的摩托车在河岸绕了两圈,只感到索然无味。一旁的堀江信彦看得是兴致勃勃,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也要试驾一番,可没想到开出去就车头朝天,人仰马翻地摔了出去——堀江信彦根本就不会骑摩托。原哲夫在一旁笑的合不拢嘴,既然对方都做到这个程度了,那就接受他的建议吧。

1982年,原哲夫在《周刊少年Jump》发表摩托车题材漫画《钢铁骑士》(别名:《铁人唐吉诃德》),讲述了赛车手黑须元凭著顽强的斗志和精湛的拳法打倒敌人、惩恶扬善的故事。虽然原哲夫开足马力创作漫画,但堀江信彦错误地判断了市场行情,读者对于原哲夫笔下乏善可陈的赛车故事毫不关心,反而对收录于小故事剧场的“北斗神拳”好评不断。一个月后,编辑部因漫画人气低迷,做出了腰斩的决定。这也是Jump久负盛名的末尾淘汰制度,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一直沿用至今,不近人情却又相当实用。

第一部漫画被迫终止连载对原哲夫来说是沉重的打击,他原本对这部漫画信心十足,倾注了自己巨大的热情,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被读者抛弃的作品没有一丝一毫的希望。原哲夫深知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如果下一部作品还不能获得市场认可,他将在Jump甚至整个日本漫画行业难以立足。为此,他决定豁尽全力,只画自己发自内心真正喜欢的作品。

当时原哲夫对中国拳法异常感兴趣,特别喜欢华人功夫明星李小龙。由于自幼身体虚弱,原哲夫一直对武功高手心生向往,当他看过李小龙主演的电影后,认定对方就是自己未来漫画中的男主角。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让原哲夫夜不能寐,那就是漫画中绝招的名称,这是决定漫画能否一鸣惊人的关键因素。堀江信彦在此时送来了“神助攻”,他在一本介绍中医穴位的书籍上找到了专业解读——用穴位作为绝招的名字,一定会让读者欣喜若狂。此外,堀江信彦还奉献了漫画中那句经典的台词:“你已经死了!”

1983年4月,原哲夫在《周刊少年Jump》发表了短篇格斗漫画《北斗神拳》,主人公拳霞四郎的名字来自于黑泽明导演的著名电影《姿三四郎》。这部作品和后来连载的长篇漫画在各个方面都截然不同。不过,彼时杂志社另一位经验丰富的编辑铃木晴彦一眼就看出了短篇漫画的巨大潜力,他凭直觉猜测到:一部搅动漫画历史的大人气作品即将出现。

果不其然,杂志发售之后,《北斗神拳》受到了空前的欢迎。在读者调查回访中,这部作品成为了最受欢迎的漫画。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原哲夫此前作品表现不佳,所以《周刊少年Jump》一开始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在杂志上给予的位置最为靠后。尽管如此,《北斗神拳》依然鹤立鸡群,获得了顺位最高的排名,这是一个超群绝伦的成绩,震惊了整个Jump编辑部。

为了能在周刊上持续连载,堀江信彦很清楚短篇漫画的缺点:故事不够宏大,世界观不够丰富。剧情创作是原哲夫的软肋,这方面必须有专业人才全力协助。在精心筛选之下,原哲夫恳请武论尊出山帮助。当时武论尊已是金牌编剧,合作的漫画家均是本宫宏志、平松深二等一线大咖。原哲夫很担心武论尊会因为自己新人的身份而不愿合作,令他没想到的是武论尊不仅欣然应允,更对原哲夫关怀备至,打算携二人之力创作出又一部震撼业内的经典漫画。

武论尊在仔细研究过短篇漫画后,明确了《北斗神拳》的故事背景绝不能放在当下。如果只是高中生打架一般的剧情,对读者毫无冲击力。恰逢《疯狂的麦克斯2》在日本上映,电影末世绝望的感觉引发了社会各阶层的强烈反响,比如游戏制作人小岛秀夫就曾公开宣称这部电影影响了《合金装备》的创作风格。武论尊决定将废土末世风格融入《北斗神拳》,这就样,万人莫敌的“李小龙”昂首走进了残酷末世“疯狂的麦克斯”。

同时,武论尊还在漫画中融入了自己真实的经历,他曾经在柬埔寨亲眼看到红色高棉政权更迭的深刻影响,整个国家趋于崩溃的边缘,目之所及尽是疮痍。那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对武论尊产生极大的心灵震撼和灵魂拷问:“正义在此处无法通行,孩子们的希望即将被夺去!”柬埔寨的经历对《北斗神拳》的世界观塑造具有重要影响,武论尊将悲天悯人的思绪和对“救世主”期望之情全部倾注于漫画之中。

1983年9月13日,武论尊担任原作、原哲夫负责作画的《北斗神拳》正式在《周刊少年Jump》第41期开始连载,这部作品线条厚重写实,画风硬派铁血,充满阳刚之美,自此成为格斗漫画的鼻祖之作,影响了后世几乎所有的格斗漫画。

原哲夫第一次进行长篇连载,真正体会到了所谓地狱般的痛苦。《周刊少年Jump》每周作品差不多要画20多页,其辛苦程度超乎想象。武论尊作为金牌编剧早已习惯高强度工作,堀江信彦作为责任编辑,无时无刻不在紧跟连载进度。原哲夫每日疲于应对原稿绘制工作,在全力以赴完成一话工作之后,原本想洗个澡喘口气,但堀江信彦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拿出下一话的文字稿:“赶快讨论一下怎么画吧,已经没有时间了!”

在“一期多画”的连载地狱中,原哲夫深感压力爆棚,为了获胜必须付出自己的一切,他把这种全面压倒的气魄融入到作品中,呈现在读者面前。《北斗神拳》自连载伊始就大受好评,人气排名始终名列前茅,成为名副其实的“台柱”漫画。

1984年,东映动画将《北斗神拳》改编为TV动画在富士电视台播出,由于漫画中有相当多的血腥战斗场面,制作组对动画进行相当克制的表现,避免出现各种过激镜头。即便如此,曾因《破廉耻学员》而饱受争议的Jump编辑部还是大为担心,他们做好了面对舆论危机的应对措施和公关说辞,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动画直到播放结束,也没有收到任何指责和抱怨,反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动画制作过程中留下了很多值得回忆的趣事,比如神谷明在主人公急速出拳时会发出激昂澎湃的叫声:“啊哒哒哒哒哒”,战斗结束之后还会加上一句“終わった(中文译为终了)”来收尾,内心台词就是:“终于配完这集了,可累死爷了!”动画的片头曲和片尾曲广为流传,成为动画音乐中的“金曲”,多年来被翻唱多次。特别是片头曲《夺回我的爱》伴随着《北斗神拳》传入中国之后,我国众多小学生都哼唱过那句著名的“You're Shock!”

1988年,《北斗神拳》结束长达五年的连载,推动《周刊少年Jump》在八十年代销量突破400万册,并一举改变了少年漫画的发展方向。截至2020年,《北斗神拳》在全球销量早已突破1亿册,成为名留青史的格斗漫画典范。

1989年,原哲夫在《北斗神拳》结束之后,全力酝酿新作,他打算改编隆庆一郎的原著小说《一梦庵风流记》,画一部战国时代剧。隆庆一郎是日本著名的历史小说作家,代表作《一梦庵风流记》曾获得“柴田炼三郎奖”,为日本历史小说界开辟了一个全新时代。

改编他人的原著小说,就必须和作者见上一面,这是业内周知的规定。当原哲夫与堀江信彦辗转来到隆庆一郎面前,却发现后者已是癌症晚期,卧病多时。本来原哲夫等人已放弃希望,隆庆一郎却主动询问:“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原哲夫和堀江信彦面面相觑,隆庆一郎继续问道:“你需要我写多少页?”两人大为感动,当下达成合作意向,由原哲夫作画,堀江信彦协助隆庆一郎创作脚本。

不过,当时隆庆一郎的身体已是虚弱至极,一开始他自己创作脚本,后来坚持不住就改为口述,由堀江信彦代笔。再后来连口述都做不到,时时陷入昏迷之中,堀江信彦就自行创作,待老人家醒来后审阅定夺。最终,在两人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完成了漫画脚本。隆庆一郎在弥留之际嘱托,将这部作品的权力全部交付给堀江信彦和原哲夫二人。可惜,当原哲夫将脚本绘制成漫画后,隆庆一郎已经去世,终未能看上一眼。

1989年,原哲夫在《周刊少年Jump》第50期上连载《花之庆次》,隆庆一郎参与创作的47页漫画引发巨大反响,后续剧情则由他的学生麻生未央协助完成。漫画塑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前田庆次,他英勇无比,威力不凡,在日本民众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甚至影响了其它作品中的形象,比如在光荣公司出的《信长之野望》、《战国无双》中,前田庆次都以战力无敌的人物形象登场。

此后,原哲夫又陆续推出了《影武者德川家康》、《猛龙星》、《战国风云录》、《极恶搜查官—中坊林太郎》等一众漫画。虽然题材各异,但并未取得更高的成就,原哲夫也短暂地陷入了创作瓶颈期。此时,谁都没有想到,一部与《北斗神拳》再续前缘的作品即将登场。

2001年,原哲夫在与几位编辑在喝酒时,趁着酒兴突然问了一句:“如果中坊林太郎进入北斗神拳的世界会怎么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堀江信彦等人立刻来了兴致,大家热烈地讨论了漫画前景,在极短时间内就确定了漫画的核心要素:健次郎的英勇无敌和中坊林太郎的邪魅性格,由此诞生了《北斗神拳》世界观下最强的男主角——霞拳志郎。

2001年,原哲夫在《周刊Comic Bunch》正式发表漫画《苍天之拳》,这部作品对《北斗神拳》的世界观进行了大量补全,增加了奇幻元素,并解释了北斗神拳到底因何而来。原哲夫在绘制这部漫画的过程中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因为常年作画,他患上了严重的圆锥角膜症,导致作画时看不清事物,完全无法掌握距离,最初的分镜稿和人物描线画得乱七八糟。

凭借着对漫画的巨大热情和对作品认真负责的态度,原哲夫不惜透支身体健康,硬是一次次重复绘制,画了上万张原稿,创作出了笔下最具魅力的男主角。难能可贵的是,原哲夫在作品中毫不留情地揭露日本军国主义对中国犯下的罪行以及给中国人民的带来的巨大伤害,即便因此遭受日本右翼的强烈攻击也毫不畏惧。

浓密的眉毛,飘逸的头发,表情坚毅善良,充满柔情侠骨。走在车水马龙之中,伴随着滚滚风沙,挽救平民百姓于危难之中,消灭恶人于转瞬之间——原哲夫笔下的主人公永远用不屈的拳头在残暴乱世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