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评价果戈里及其作品?

如何评价果戈里及其作品?

来源:伊万手记

短篇小说往往由于篇幅所限,只能切入问题,而不能充分展开。不过即便如此,有些伟大的作品也能起到振聋发聩的效果。果戈里的《外套》正是此类作品中的典范。它一针见血地带我们深入到人类灵魂的内部,去探究存在的隐秘与幽暗之处。

《外套》讲述的故事颇为荒诞离奇,很多人读罢会心生疑问:是什么让一个老实巴交的九等文官最后变成了一个在夜间游荡专抢别人外套的鬼魂?

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构成了每个人对于这部作品主题的基础阐释,流行的说法大致分为两种:要么把它归咎于旧社会官僚体系对人的压迫,这是批判现实主义视角下的经典阐释;要么将其解释成人存在的荒谬性,纳博科夫持这后一种看法,他在《俄罗斯文学讲稿》中分析道:

其实,纳博科夫意识到了新外套所象征的欲望的虚假性和人满足欲望的动力来自于虚荣。但是,他认为是不可知的、巨大的、非人的逻辑力量规定了这种荒谬,这就是人的宿命,难以挣脱的悲剧性命运。

在此,这两种解释都将阿卡基最终指向外部的怨恨和复仇合理化了,对他们来说,阿卡基是无辜的或者无能为力的,总之他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真是这样吗?我想这或许低估和掩盖了阿卡基的能动性,否定了它是一个自由的存在。

我们会注意到,阿卡基拥有新外套之前的人生几乎就是模仿和复制的人生,他的工作是抄写员,只会一板一眼地抄写文件,连他的名字也是照搬父亲的名字。后来因为极偶然的原因——他不得不换一件新外套,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小职员突然振作了起来,仿佛找到了新的价值所在。同时,原来很嫌弃他的同事们也开始接纳他、亲近他。于是,这件身外之物就成了阿卡基新的身份标识,是他保存自己那可怜的、不容践踏的尊严的唯一凭证。

外套=确实可靠的生存依据和生命价值。这样一个转化过程完全是他在无意识中,在被虚荣所诱惑的情况下完成的。这个等式被论证成立之后,外套的被劫自然意味着阿卡基的生存根基被连根拔起,于是复仇之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可是我们要清楚,这个等式终究是被阿卡基自己虚构出来的,他所收获的短暂的、表面的尊严,和其赖以生存的根基都是被他自己亲手栽培在这个等式之上的。虽然从社会层面上讲,阿卡基确实是受害者,但从精神层面来说,他并不是无辜的。

果戈里,这个“魔鬼鉴定专家“,曾在信中说“我称事物直呼其名,也就是直接称魔鬼为魔鬼,不给它任何华丽的服装”。在这里,梅列日科夫断言,《外套》的主人公阿卡基就是魔鬼,是极少在文学作品中出现的不带任何面具的魔鬼。阿卡基代表的是人的根本恶——“永恒的鄙俗”。

自由的本质属性是无根据,所有的根据都来自这个无根据的自我生成。而鄙俗者,像阿卡基一样,找不到人生的根,浑浑噩噩过活。但是混沌蒙昧远不是他们的全部性格,他们懒惰、投机,不想始终跋涉在自由的荒野,只想赶紧找出落脚的安生之地。于是放弃了可能性的现实,而把外部的社会现实作为唯一的现实来加以考量,只满足于表面的承认和接纳。当然,这个选择仍然是他自由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被某种外部力量所决定的。

“我不管,就是你们抢了我的外套!”

人不愿意为自己的生命承担责任,于是把责任甩向外部,去理直气壮地怨天尤人,由此心中必将涌起一种指向外部的怨恨和复仇的渴望。这一点体现在阿卡基临终前针对“要人”的骂骂咧咧和死后化成鬼魂后的抢劫行动。复仇的假定是臆想的无辜性,即“虚构的自我肯定”。

正如尼采的洞见:一切形而上学都会导致虚无主义。人们对于生存确定性的追求就是虚无主义的最佳土壤,它为人们逃避责任找到了完美的借口。找到根基的人并非幸运,相反却是实实在在的可悲甚至可怕。他们最终将和阿卡基一样,沦落到抢别人外套的地步。可他们都不是无辜的,一切都取决于每个人自主的意愿。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想,阿卡基身上也有值得肯定的精神力量,这体现在他所经历的恶劣的情绪体验上。逃避自由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总是有信号冒出来提醒他去承担自由。这种情绪体验,就像克尔凯郭尔所谓的畏惧与颤栗,恰恰是对生存的有罪性和个体性的召唤。

阿卡基对于外界的怨恨说到底是指向自身的,怨恨把自身物化而获得满足的虚荣的自己,怨恨明明自欺却不愿承认的虚伪的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内心的法庭在执行命令,面对良心的审判没有谁能瞒天过海。

阿卡基别无选择,我们也别无选择,自由是人的宿命,唯一的不自由就是不能不自由。漫延在文化中的小市民阶级的庸俗习气严重污染着自由意志的生长土壤,东亚尤其是日本的恐怖片中出现的怨灵和阿卡基是同构性的存在。阅读《外套》的意义就在于唤起读者对于鄙俗之恶的警觉,让阿卡基的亡灵不再继续在我们灵魂中游荡。

作者/沙尘暴【欢迎交流·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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