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娟是一位作品获得过鲁迅文学奖的女作家,也是一位在新疆阿尔泰夏牧场做着裁缝、卖着小百货,甚至放着鸭子的山野女孩。
她的散文中有故事,故事中有诗意,诗意中有哲思,哲思中有人间烟火,流年岁月……
她的作品大都是生活散文,笔调悠长平和恬淡。她写自家在新疆戈壁的生活,那跳荡的生机与诗意,兼具深情与克制的日常记录……她也记录草原游牧民族,在戈壁草原的春秋牧场、广阔喧哗的冬库尔夏牧场、幽深葱茏的高山草原吾塞牧场上的生活,原生态地为我们呈现牧人和羊群的命运。
读她的散文,佩服她那如大导演般从容不迫地文字“运镜”能力,与那颗粒细腻的质地和美感,那张驰有度的节奏和张力,让人有种观飞瀑流雪,看云出山蚰的宁静悠然。
她那曼妙浪漫的想象力和文字驾驭能力,使她对通感的运用游刃有余,她的文字中,布满了信手拈来的神来之笔,绝妙灵动的笔触如入化境,而故事线则如金丝银缕,穿起意像的珠玑与璎珞,组成如电影蒙太奇般的长镜头与分镜头画面:(随意摘录几段)
1.风是透明的河流,雨是冰冷的流星
2.等待是根植于孤独中的植物吧?孤独越强大,等待越茂盛。
3.睡眠是地球上第二巨大的事物,第一巨大的是安静。
4. 人是被时间磨损的吗?不是的,是被各种各样的离别磨损的。
5.所谓希望,就是付出努力有可能比完全放弃强一点点
6.在北方隆冬的深夜里,火炉是我生活过的每一个低矮又陈暗的房屋的心脏。温暖,踏实,汩汩跳动【她把火的温暖跳动,与心脏的温暖跳动做了类比联想】。
7.冬夜里一边烤火一边看书,不时翻动炉板上的馍馍片。渐渐地,馍馍片均匀地镀上了金黄色泽。轻轻掰开,一股雪白的烫气嗤地冒出,露出更加洁白的柔软内壤。 夜是黑的,煤是黑的,屋梁上方更是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而手心中这团食物的白与万物对立。它的香美与无边的寒冷对立。
8. 没有风的田野,静得像封在旧照片里
9. [描写沙尘暴过后的银河夜空] ……等尘埃落定,再出门去看,风已转移到天上。河流全部涌向了星空。大风令星空一片混乱,灿烂耀眼,银河流的哗哗响。
10.地球的全部秘密都在风中。 风声呼啸,激动又急迫。可我一句也听不懂。它拼命推我攘我,我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它转身撞向另一场大风,在我对面不远处卷起旋风,先指天,后指地。[拟人的写法
11.[她描述沙枣花的开花结果,就如贫瘠荒原的爱情]……沙枣花开了,这片荒野中所有的年轻的,无依无靠的爱情,终于在大地上停止了流浪。直到沙枣终于成熟,沙枣花才心甘情愿退守到果实深处。所有爱情瓜熟蒂落。
12. [她描写外婆的离世,就如人归于自然就如水归于大海]……外婆死了,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之中。一生寂静得如同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13.都说人死如灯灭,可外婆死了以后,她的灯才慢慢亮起,慢慢照亮我们最真实的内心,和我们往后的道路。
14.秋天来临的时候,我们的葵花地金光灿灿,无边喧哗,无数次将我从梦中惊醒,却没有一次惊醒过他的故乡。
15 这是世界最后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游牧民族。甘愿沉寂在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逐水草而居。从南面的荒野沙漠到北方的森林草原,绵延千里的跋涉。一年365天,几乎得不到片刻停歇……
16. 童年是漫无边际的。劳动是光荣的,长大成人是迫切的。胡安西的世界只有这么大的时候,他的心也只有这么大。 他静止在马不停蹄的成长中,反复揉搓这颗心,像卡西揉面一样,越揉越筋道。 他无意识地在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牧人而作准备。
17.这是世界最古老的牧场,在这里,活着与死亡的事情,都会被打磨去尖锐突兀的棱角。在这里,无论一个生命是最终获救还是终于死亡,痛苦与寒冷最后一定会远远离它而去。 都是一样的,生和死都是一样的吧?其实到头来所有的牵挂都是无用……
18.“伴随”这个词,总是意味着世间最不易也最深厚的情愫。我觉得一切令人记忆深刻的事物,往往都与伴随有关。
19. 在这条漫长的南来北往之路上,能有多少真正的水草丰美之地呢?更多的是冬天,更多的是荒漠。更多的是忍耐,得坚持。但是,大家仍要充满希望地一次次启程。仍要恭敬地遵循自然的安排,微弱地、驯服地,穿梭在这片大地上。
20.热气腾腾的茶水则又是一重深沉的安慰: 黄油有着温暖人心的异香; 盐的厚重感让液体喝在嘴里也会有固体的质地;茶叶的气息则是枝繁叶茂的大树——我们一边啜饮,一边行进在无边的森林中。 有一种事物无处不在却肉眼无察,它在所有的空隙处抽枝萌叶……茶有这些,和水相遇了,平稳地相遇。含在嘴里,渗进周身的骨骼里,不只是充饥,更是如细数爱意一般……
21.斯马胡力睡着的时候,山野的另一个角落,我们的家,我们的毡房,也承载着我们沉重的睡眠,在归来羊群的环绕之下,稳稳当当搁放在群山之间,像扎了根的种子一般坚定。而在毡房中沉入梦境的我们呢,却在左飘右荡,随着孤舟漂流在无边无际的睡眠中。
22. 月亮圆的时候,全世界再也没有什么比月亮更圆。月亮弯的时候,全世界又再没有什么比月亮更弯。有时候想: 也行我并不孤独,只是太寂静。
23.我点点滴滴地体会着这孤独,又深深享受着它,并暗地里保护它。每日茶饭劳作,任它如影随形。这孤独,懦弱而渺小,却又永不消失。我藉由这孤独而把持自己,不悲伤,不烦躁,不怨恨,平静清明地一天天生活。记住看到的,得到藏好的。
24.在阿克哈拉恋爱多好啊!尤其在秋天,一年的事情差不多已经忙完,漫长而悠闲的冬天无比诱惑地缓缓前来了......于是追求的追求,期待的期待…….劳动的四肢如此年轻健康,这样的身子与身子靠在一起,靠在蓝天下,蓝天高处的风和云迅速奔走。身外大地辽阔寂静。大地上的树一棵远离一棵,遥遥相望。夕阳横扫过来,每一棵树都迎身而立,说出一切。说完后树上的乌鸦全部乍起,满天都是……在遥远的阿克哈拉,乌伦古河只经过半个小时就走了,人活过几十年就死了,一切似乎那么无望,再没有其他任何可能性了。世界寂静地喘息,深深封闭着眼睛和心灵……但是,只要种子还在大地里就必定会发芽,只要人进入青春之中就必定会孤独,必定会有欲望。什么原因也没有,什么目的也没有,我妹妹就那样恋爱了。趁又年轻又空空如也的时候,赶紧找个人和他(她)在一起——哎,真是幸福!
25.我慢慢地往回走,太阳明晃晃的,裸露的手臂和脖子被晒得发疼,大风和尘土一阵又一阵滚烫地迎面扑来,裙子吹得鼓鼓的。走在那样的路上,每一分钟都无比真切地感觉着青春和健康。我觉得我可以就这样一直活下去,永远也不会衰老,永远也不会死亡......河流从北到南地动荡,一路上在身边有力地、大幅度地扭出一连串的河湾。走到高处,远方群山的峰顶和脚下的道路平齐,在视野的地平线处海一样地起伏......走在世界的强大和热烈之中,而抬头看到的天空却总是那么蓝,蓝得无动于衷,一点也不理会世间的激情.....
……
李娟的散文需要静静地看,细细地品。
我常边读边感叹,她文字的魔力是多么大呀,她所经历的遥远世界,其实与我自己所经历的现实一样平凡、粗粝、庸常……,然而,经过她文字的雕琢与抛光之后,那平凡的世界,仿佛被加了渲染滤镜般熠熠发光,又像李子柒的四季视频,被一帧一帧地用电影慢镜头艺术处理后,变得如此地细腻、美妙、灵动、温馨,诗意沁脾。
这大概就是好的文学家和艺术家,能让他们笔下的作品,永驻于时间琥珀中的原因。那把平凡的小昆虫,永远变成艺术品的琥珀,就是他们的天赋才能。
【如何评价李娟提到打螺丝的感受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2270739293/answer/115751188990?utm_psn=18832929899688477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