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中华”是指疆域而言,元朝自然非中华莫属。元朝是从安史之乱以后,第一次大致恢复了唐朝的疆域,尽管今新疆的大部分还在察合台汗国的统治之下,西界没有到达唐朝极盛时一度控制的阿姆河流域和锡尔河流域,但北方和东北都超过唐朝的疆界,对吐蕃的征服也使西藏从此归入中国,元朝疆域达到了中国史上空前的辽阔,远超出了以往的中国范围。在此范围内已经没有第二个政权,要说元朝不是中国,那天下还有中国吗?
但如果将中华视为民族概念和文化概念,情况就复杂了。中华民族的概念与现在传统的民族国家理念有所不同,其更大程度上是根据文化而非血统来划分的。即凡是定居在中国范围内的人,无论以什么方式接受了中国文化的人,都属于中华民族。
中国古代中原以外的非华夏、非汉族少数民族被视为夷狄,称为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它们的文化与中原文化存在明显的差别,不能被视为中华民族。
那么,如果这些少数民族入侵中原,成为中原的主宰者,他们能算作中华民族吗?中国历史上,所谓的“蛮夷”入侵其实并非孤例,下面逐一分析这些案例,自然可以得到对“崖山之后无中华”说法的公允评价。
1.秦朝。秦朝的建立,可以视为西戎对中原文明的颠覆。只求耕战、冷酷无情的秦制,对中原文化的冲击也是无比巨大和深远的,甚至有“百代犹行秦政制”之说。
对于处在战国末期时代的中原人来说,秦始皇横扫六合确实有亡国灭种的震撼,但秦朝与元朝又有三点不同。
一是战国时期,人们的国家观念仍处在萌芽之中。虽然屈原之类的士大夫已经有了一些爱国意识,但并没有成为全社会的主流思想,再加上小国林立,所谓“夷夏之防”并没有像宋朝那样成为社会上下共同认可的价值观。
二是统治时间短。秦朝统治过于暴虐,激起大量民变,最终二世而亡,虽然后继的刘邦继承了秦郡县制的总体思路,但举的是兴复楚国的大旗,对贵族和百姓采取了很多怀柔政策,文化上也用更加主流的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进行包装,让人更容易接受秦朝的法家治国理念。
三是距离现在年代远。秦朝距今已经2000多年,其很多在当时惊世骇俗的理念,经过历史的长河冲刷,已经成为后世中原文明的一部分,比如中国大一统、皇帝制度、中央集权等。人们早已忘了这些理念一开始正是所谓蛮夷引入中原的。
粗略的类比,秦朝横扫六合对中华文明的影响有点类似日耳曼入侵对欧洲文明的影响,在当时给所谓文明人带来巨大的冲击,但年深日久,“蛮族”的精神和制度已经融入了主流文明,成为当今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2.隋唐。经过上百年的南北对立,最终由继承了鲜卑衣钵的隋朝征服了号称文化正统的陈朝,完成了中国又一次大一统,而隋之后的继承者唐,其实也是关陇军事贵族的底子,与隋朝同出一脉。和元朝相比,隋唐有两点不同。
一是民族融合时间长。经过魏晋南北朝300多年的分裂对峙,南北两朝从人种、文化、制度等各层面都产生了充分的融合。
南朝从此前的蛮夷之地变成了中原文化正朔之所在,而北朝虽然是游牧民族主导,但也坐拥长安、洛阳等中原帝国精华之地,相当程度的保留、吸收甚至发展了传统中原文明。南北朝的文明不再是水火不容,而是更多呈现水乳交融之势。
二是统治相对怀柔。对于南方占领区,隋炀帝主要通过南巡等和平手段加以笼络收服,并且对南方的文化先进性颇为认同,甚至在晚期统治分崩离析之时选择在扬州行宫度过最后时光。
唐朝由于继承的是隋的大一统王朝,因此统治胸襟更加开阔,南北歧视情况相对较少,在大唐开疆拓土过程中,无论南人北人都在诸胡杂处的融合社会中处于鄙视链的上端,因此对大唐帝国有强烈的认同感和自豪感。
大致类比一下,魏晋到隋唐这段历史类似于盎格鲁萨克逊七国时代对英国的影响,经过数百年的分裂与融合,完成了民族共同体的重铸,到今天仍然是国民精神的底色。
3.元朝。表面上看,元朝与隋唐颇为相似:都是长期南北对峙后北方政权统一全国,统一后都建立了疆域辽阔的跨文明帝国。但是元朝又有自身鲜明的特点。
一是民族融合不充分。虽然两宋同样经历了300余年南北政权对峙,但与魏晋南北朝相比,民族融合程度颇有不及。主要原因有二。
第一,与魏晋时代有颇多高门士族留在北方不同,经过三次衣冠南渡以后,北方已经少有中原望族。南方基本确立了其中原文化的正统地位,相对于北方有较强的文化优越性,因此南方政权体现较强的封闭性,受到北方文化浸染较少。
第二,北方政权汉化之后,战斗力迅速下降,因此被更加强悍生猛的民族取代,金灭辽、蒙古灭金,暴力打断了北方政权汉化之路。
正因如此,元朝建立之后,蒙古民族与中原民族之间,更多体现为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关系,文化融合相对较难。
二是统治手段较为暴力。蒙古人虽然建立了横跨欧亚的庞大帝国,但在内政方面采取的是较为原始的民族隔离的统治方法,更存在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的种族歧视鄙视链。因此汉人难以对蒙元帝国产生归属感,华夷种族冲突因此成为贯穿元朝始终的炸药包,并最终终结了蒙古对中原地区的统治。
类比一下,元朝有点类似于维京征服对欧洲文明的影响,来势汹汹如风卷残云,在传承至今的欧洲文明中打下了独特的历史烙印,但因统治过于粗糙暴力,其影响并没有成为今日文明的主流。
4.清朝。距今太近了,很多话题比较敏感,就不展开了。
中华历史上,民族文化层面的外族入侵主要就是秦、隋唐、元、清四个朝代。通过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在上述历史时期,中华文化或是融合吸收了外族文化,或是受到外族文化影响后又各自分道扬镳,并没有哪个时期真正发生了外族文化对中华文化鸠占鹊巢式的替代。因此,“崖山之后无中华”的说法是不正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