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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绣娘皮,红线傀

那根红线,根本剪不断。

我试过剪刀,试过火烧,甚至发疯一般用菜刀去剁。

结果线没事,那只长出来的白骨手却突然暴起,五根指骨死死掐住了我自己的脖子。那种力道大得惊人,冰冷的指骨卡在我的喉管上,只要我再对那根红线动一下手脚,这只手就会毫不犹豫地捏碎我的喉咙。

它在警告我。

“咳咳……”我松开手里的菜刀,白骨手这才缓缓松开了劲道,恢复了垂在身侧的死样。

但我知道,它不是死的。

它一直在动。每隔一个时辰,那根红线就会猛地绷直,像是有个钓鱼人在湖对岸狠狠收杆。

每一次收杆,我都必须顺着线的方向走,否则那红线就会勒进我的肉里,割开皮肉,嵌入骨膜。

我只能走。

像一条被红线牵着的丧家犬,一步步挪回了太湖织造局。

此时的织造局,静得像是一座坟场。

明明是大白天,却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往日里热闹的机杼声全没了,工人们一个个像游魂一样,机械地搬运着东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我刚走到大门口,那扇朱红的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赵德全站在门口。

才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二十岁。那身原本紧绷的绸缎袍子,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两颊无肉,眼底是一片浑浊的青黑。

看到我回来,他一点也不意外。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赵德全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阿生,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大管事,这手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我举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了那只森白的骨手。

赵德全眼皮跳了跳,但他没退缩,反而露出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笑:“骨手算什么?阿生,你是个有福气的。你知道宫里……变成什么样了吗?”

他一把抓住我完好的左臂,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陷进了我的肉里。

“跟我来!贵人来了!只有你能救命!”

赵德全拽着我往正堂走。

正堂里,坐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他穿着宫里的服饰,手里端着茶盏,但那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是内务府的大太监,李公公。在他脚边,放着一口描金的红漆木箱子。那箱子封得死死的,上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但即便如此,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

“这就是那个织工?”李公公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阴鸷得像条毒蛇,但在看到我右手的瞬间,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鬼手……果然是鬼手织锦。”李公公放下茶盏,声音尖细,“阿生是吧?杂家也不跟你绕弯子。那匹‘云雾绡’,娘娘很喜欢。”

我没说话,死死盯着那口箱子。

我右手的骨指,正在疯狂地颤动,指尖敲击着我的大腿骨,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它在兴奋。

它感觉到了同类。

“娘娘喜欢得不得了,当晚就让人裁成了寝衣。”李公公继续说着,语气却开始颤抖,“可是……穿上的第一晚,娘娘就说,衣服里有人在说话。”

“她说,有个孩子在喊冷,有个女人在喊疼。娘娘想脱下来,可脱不下来了。”

李公公猛地站起来,指着那口箱子,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扭曲:“那衣服……活了!它长在了娘娘的身上!它的经纬线像是无数张嘴,咬住了娘娘的皮肉,往毛孔里钻!太医想用剪刀剪开,可剪刀刚碰到衣服,娘娘就痛得惨叫,说是在剪她的肉!”

“短短三天,三天啊!”李公公伸出三根手指,哆嗦着,“那衣服就把娘娘原本的皮……给吃进去了。现在,那件寝衣,就是娘娘的皮!”

我感到一阵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公公带这箱子来是……”

“娘娘薨了。”李公公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两个字,“死状极惨。皇上震怒,下令封锁消息,说是暴毙。但杂家得把这‘祸害’处理了。”

他指了指那口箱子。

“太医废了好大劲,才把这层‘皮’从娘娘尸身上剥下来。皇上有旨,既然是太湖织造局织出来的孽障,就得让你们自己想办法化解。解不开,这织造局上下几百口人,全部凌迟处死,给娘娘陪葬!”

“开箱!”

李公公一声令下,两个随行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上前,撕开符纸,撬开了锁扣。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

“嘻嘻……”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孩童笑声,再次在大堂里回荡。

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尖啸:“还——给——我——!!!”

箱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寝衣。

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不,准确地说,是一张被“云雾绡”完全渗透、同化的人皮。

原本洁白如云的丝绸,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肉粉色,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它被剥下来的时候,显然极其粗暴,边缘还挂着干涸的血痂。

但最恐怖的是,这件“人皮衣”正在呼吸。

它的胸口部位微微起伏,那上面原本应该是绣花的地方,现在凸起了一张人脸的轮廓。

那是柳三娘的脸。

而在这张大脸的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扭曲的小脸,正张着嘴,似乎在啃食周围的“面料”。

“阿生!”赵德全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拼命磕头,“你既然能织出来,就一定能毁了它!你快动手啊!不然大家都得死!”

我看着那团蠕动的“人皮锦”,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所谓的“平天怒”。

用孤儿寡母的命,去补贵人的衣裳。结果贵人嫌衣裳咬人,又把这业障丢回来,要我们要么吞下去,要么死。

“毁不掉的。”我看着自己右手的骨手,“怨气已成煞,除非把当初织进去的东西,一点点剔出来。”

“怎么剔?”李公公急切地问。

“当初怎么织进去的,就怎么拆出来。”我抬起头,看向赵德全,“大管事,您还记得那天怎么说的吗?母抽手筋,子取指骨。要拆这件衣服,得用当初的主使人做引子。”

赵德全脸色瞬间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什么意思?”

“大管事,借你身上一样东西。”我一步步走向赵德全。

我的右手骨指突然伸长,变得尖锐如钩。那根连接着太湖的红线,此刻竟然从我手指上脱落,像是一条灵活的红蛇,嗖的一下缠住了赵德全的脖子。

“不!阿生!我是你舅舅!我是你亲舅舅啊!”赵德全吓得语无伦次,开始攀亲戚。

我根本没理他。

其实,这根本不是我在动。是那件“人皮锦”在动。箱子里那团东西,感应到了仇人的气息,它正在通过某种我看不到的方式,操控着我这只属于柳三娘儿子的骨手。

“救命!李公公救命!”赵德全向李公公爬去。

李公公却冷笑着退后一步:“赵大管事,若牺牲你一人能救这一局人的性命,也算是你尽忠了。”

红线猛地收紧。

赵德全被勒得翻了白眼,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线,双脚在地上乱蹬。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右手的骨指不受控制地举起,对准了赵德全的脊椎,那骨渣在我脑海里传递着一种强烈的渴望。

它要抽筋。

就像那天,我们抽柳三娘的手筋一样。

“大管事,忍着点。”我听见自己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那声音根本不是我的,像是那个死去的孩子,“很快就好。”

“噗嗤!”骨指如刀,轻易地刺穿了赵德全后颈的皮肤。

但我没有立刻抽。

因为就在这时,那口箱子里的人皮衣突然猛地弹了起来!它像是一张巨大的捕兽网,瞬间扑向了李公公!

“啊——!!”李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人皮衣严丝合缝地裹住了他的头脸,然后顺着脖子往下蔓延。

“错了……错了……”我脑海里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惊恐,“不是他……不是他……是更里面的人……”

更里面的人?

我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

柳三娘母子的怨,不仅仅是针对赵德全。

赵德全只是个执行者。

真正逼死她们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需求”,是那个因为一点瑕疵就要诛九族的皇权!

这“断肠锦”被送回这里,不是为了被销毁。

它是为了找个宿主,养精蓄锐,然后杀回去!

李公公在地上疯狂打滚,那件人皮衣迅速收缩,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再看李公公,他停止了挣扎,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但他露出来的皮肤,却变得异常光滑,泛着一种诡异的珠光色——那是云雾绡才有的光泽。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五官却像是画上去的一样,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阿生。”李公公开口了。

声音变了。

变成了柳三娘那温婉却透着死气的声音。“这身皮囊,比那个女人的好用。”

“李公公”抬起手,欣赏着自己新的“身体”,“能进宫,能见皇上,真好。”

一旁的赵德全已经吓尿了裤子,瘫软在地。

“李公公”走到赵德全身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大管事,既然这债要平,那就从你开始吧。”

“噗。”

一声轻响。

赵德全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烂西瓜一样,瞬间瘪了下去。

他的皮肉、骨骼,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而在那堆人皮之上,多了一团血红色的丝线。

“李公公”抓起那团丝线,塞进嘴里,像是吃面条一样,吸溜一口吞了下去。

“还不够……”他摸了摸肚子,看向我,“阿生,你是织工。你要帮我。”

“帮你什么?”我感觉浑身冰冷,那只骨手却在向他示好。

“这织造局里,还有一百零八个工人。”“李公公”露出了一个裂开到耳根的笑容。“把他们都做成‘梭子’。我要织一件,能盖住整个皇宫的……通天锦。”

“今晚子时,开工。”他说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正堂。

外面的雾气更浓了。

而在那雾气中,我听到了无数个脚步声正在靠近。

那些原本像游魂一样的工人们,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排在门外。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把剪刀,正对着自己的肚子比划着。

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他们都在等着。

等着把自己拆了,变成这复仇大计的一根线。